他们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
或者换句话说,我们为何成不了他们。
已经有许多人从不同角度去论证过他们之间的爱了,所以我希望从更加隐秘的认知构成上去理解。
一个哥哥,是在什么时候知道 妹妹 是 “妹妹” 的?
一个人对家庭成员的认识要经历两个步骤:
理所当然地接受对方的存在 -> 思考对方的存在
或者说是经历由本性驱使的原始蒙昧情感到社会教化后的道德伦理观念情感。
也可以抽象点:
实体化认知 -> 社会化认知
(下文中着重强调的词语,如果不加引号那它就是实体,加了引号就是社会化。如“父亲”和父亲)
就比如说“父亲”,对于小孩子来说父亲就是父亲,陪伴、关怀、无条件。
此时的父亲可以说是一种实体,存在即合理,理所当然地接受。
直到有一天,那个孩子读到了朱自清的《背影》,原来书中有一个角色叫“父亲”,原来这就是“父爱”,“父亲”是会对孩子给予“父爱”的人,“父亲”应该是要这么做的,这是世界对父亲的定义。
突然间那个孩子能看清父亲的边界,父亲摇摆朦胧的身影突然变得清晰,父亲的动作突然有了约定中的“意义”,父亲被(成为)社会化,父亲成为了“父亲”。
如果还不清楚实体(名词)和社会化(名词)的区别,我举个具体例子吧:
出生的婴儿,知道“呼吸”是什么吗?
他肯定不知道“呼吸”这个东西是什么,但是他一直在“呼吸”,因为呼吸是理所当然的
呼吸本身是实体,而“呼吸”是对呼吸的认知,是定义,是社会化。
对天下所有(几乎所有)哥哥而言,认识妹妹也是按照这般途径。
一开始,对哥哥来说妹妹必然是实体,两小无猜,理所当然地在一起玩耍。
直到哥哥接受教育,理解了“人”、“家庭”、“血缘”之后,拥有了“社会化”的工具,渐渐能理解“理论”上的妹妹后,实体的 妹妹 就变成了社会化的 “妹妹” 。
文中哥哥也没有脱离这一发展规律,只不过是有一些异常罢了。
那一天,哥哥对妹妹有了新的领悟—— “性”
【从裙底伸出来的双腿、于发尾与制服领子之间若隐若现的颈子,让我有点头昏眼花。】
我很喜欢一个B站老哥littlemiro的描绘:
链接描述
【原来,她是一个可以被当成女性,被“喜欢”的人,甚至可以在她的身上寄托自己的感情与性欲。】
“喜欢”、“情感”、“性欲”,这些(加上双引号的)都是社会化的工具,原本都是让 妹妹 成为 “妹妹” 的必然,哥哥,必然会在妹妹身上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社会化在实体上的投影。两个人,如果需要正常化面对对方,必须要认识到对方社会化的一面。说个极端点的例子,任何正常的哥哥,必然要明了 “妹妹也会做爱” 这一个社会化观念。但是问题也就出现在这里。
对于现实(正常)的哥哥来说,对性的认识是发生在青春期的,具体点来说是在学校的,再具体来说,应该是班里的班花甚至是同桌(应该不会是老师吧)。
正常的兄妹,因为学校这个物理环境(甚至可以是全宿式)的阻隔,所以即使哥哥最终发现了妹妹的“性”,也可以一笑了之。
因为对内,自己和妹妹的距离已经拉远到足以保证安全;
对外,还有更多的“合规”的女性可以让他正常挥洒自己对“性”的好奇。
然而,文中的哥哥不一样,学校离他们很近,所以没有住宿的隔绝;
本应该被分开的两个人,却依旧形影相随,两个人依旧同床共枕。
这必然导致哥哥对妹妹的 “性” 认知达到一个正常人无法匹敌的高度。
哥哥也知道,自己对妹妹的情感中夹杂了青春期男孩子对女孩子的那种肉体上的感情,他开始思考,在每个夜晚一边感受着妹妹的气息一边思考:
【我对妹妹的手足之情,是纯粹的爱吗?】
这种思考到最后是极端的:
这种肉体的爱是社会化
这种肉体的爱是不洁的
这种社会化,是不洁的
自己对妹妹肉体的情感,就是社会化进发的过程,将妹妹当作正常(社会化)女性,就意味着自己对妹妹的肉体的欲望是人之常情。
他要拒绝这种过程,选择否定妹妹的社会化。
妹妹不是“妹妹”,妹妹不是女性,妹妹不会做爱。
妹妹不能是正常女性,所以妹妹永远长不大……
当然,这种感觉是不可能被消除的。当哥哥上大学离开了妹妹,这种情感又再次抬头,在《妹妹1》、《妹妹2》、《妹妹3》中达到巅峰。
为什么这时候哥哥又能接受“妹h”了呢?原因也很简单:
片子里面的“妹妹”是社会化,是导演定义的,对哥哥来说社会化的“妹妹”不是妹妹。
也因此,当实体妹妹到来时,这些片子里的“妹妹”就应该打扫出门了。
在实体妹妹身边的必须是实体哥哥,实体哥哥是不能有“性”的。
难道是说,如果我对妹妹有强烈的“性”情感,就能成为文中的哥哥了吗?
非也。
“性”只是社会化在哥哥身上最刺痛的一个症状,而不是根源。这一切的根源是:
妹妹是实体
但是这种实体,何时被忘却了呢。
一个哥哥,是在什么时候知道妹妹是”妹妹“的?
作为哥哥,为什么只记得“妹妹”,却淡忘了妹妹?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应该已经很朦胧了吧。
因为人类大脑在1-6岁期间经历着一个被称为“婴儿期遗忘”的生理过程。这个时期的海马体尚未成熟,大多数情景记忆无法被编码为成年后可以提取的长期记忆(存在,但是无法被检索)。
所以这个“实体化到社会化”的发展实际上是有阶梯的。
正常的兄妹(年龄差不大于3岁)在情感上的发展是,“打小”就在一起,在遗忘期内两人建立了原始本性驱动的关系和认知,也就是实体。但也正因为是在遗忘期内产生的,所以这段田园牧歌式的蒙昧会渐渐淡化,丢失了具体的细节与质感,只留下浅浅的情感底色,为后续发展道德伦理观念、建立社会化情感奠定基础。
但是书中的哥哥和妹妹却发生了异常:
正常而言因为家庭经济的原因,哥哥在迎接妹妹的时候是没有个人独立房间的,也就是说两个人必然在“遗忘期内相遇见”。
但是文中哥哥却可以回避妹妹,躲避了“遗忘期”。
【由于生怕随便碰她一下就会出什么大错,因此不消多久,我就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她】
【如此这般的,我们在完全没有构筑关系的情况下长大了】
这导致在离开“遗忘期”后两个人才正式进行“实体化”,而且两人的关系发展远比正常兄妹要更加亲密。
也就是说,哥哥和妹妹的蒙昧期没有被“遗忘期”吞噬,而是被两个人记住了(人是不蒙昧的,所以这段记忆更加深刻、具象化)。
对哥哥来说,他记得那些本应被遗忘的细节,向日葵的颜色、阳伞的影子、妹妹画笑脸时的笔触。这些记忆没有被遗忘期吞噬,没有被符号系统覆盖,而是以一种异常清晰的方式,保存在他的意识之中。
对妹妹来说,文中还有一个隐喻——日记本,文字的使用挑战了传统的生理记忆。日记本中后面记录了许许多多和哥哥有关的东西,那是宝贵的记忆。
大刘在《人生》中构想过,如果婴儿能遗传大人的记忆会发生什么?
婴儿记住了大人生活的不好,也知道了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是最舒服的,所以他不愿意出来,选择自杀。
所以,婴儿是不能在一开始有社会化的记忆的。而婴儿在生出来后也会忘记自己在母亲肚子里的美好记忆(遗忘期),那些在肚子里的美好是理所当然的“实体”。
只有忘记了蒙昧美好的实体,才能摆脱对它的依赖,才能准确地迈入社会化
和妹妹在一起无忧无虑那段时间,是实体的,是没有被遗忘期影响的。
哥哥就是那个没有忘记自己在肚子里美好时候的孩子,哥哥一直记住了那种感觉,他一直想要继续呆在肚子里。即使后面接受了教化、知道了什么是社会化,他也放不了手。
哥哥后面又知道了社会化的“不洁”,更加坚定了“肚子里是美好的”,妹妹必须是实体。
所以哥哥一直在回头望,望着向日葵花圃和一直是长不大的妹妹。
哥哥选择拒绝道德伦理社会化。而妹妹,则是直接无视这种社会化。
这才是这对兄妹“异常”的根源。
但是,哥哥真的是在追求实体吗?妹妹真的还依旧保持着实体吗?这个疑问一直在我脑中回响 。
一个成语在脑海在徘徊
叶公好龙
但哥哥不是叶公,他虽然对妹妹没有达到完全认知,但也不是叶公之流可以碰瓷的。
但是问题依旧,哥哥真的是在追求实体吗?一个已经有了社会化痕迹的人是无法再次看清实体。
直到最近我才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年龄不是一种在增加吗?
他们在活动,在接受教育,在社会摸爬滚打——虽然没有那么接近传统意义上那么合群。
就此而言,他们已经不断向着社会化进发了……
“妹妹是实体”——这句话本身就是社会化的。
理所当然就是理所当然,是不容过问的。
在思考的那一瞬间,实体就不再存在了。
哥哥,依旧是社会化了;妹妹,也必然逃不过社会化。
两个人一直在用已经社会化的生活,去追忆过去的实体。
哥哥害怕社会化,他祈求他和妹妹之间的关系能够一直保持在那种美好之中。
但与哥哥不同,妹妹选择无视它。
【该学的料理太多了。虽然很辛苦,不过反正我全都不会,所以这样反而好。 这样一来,进步时才会更有成就感,能够成为我持续练习的动力。】
在读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感到一丝丝的怪异。你的感觉是对的。
妹妹发现了自己,或者说是人类的特点,就是“虚荣心”,人会渴望成就感、归属感、自豪感等“认可自我”的感受。人在接受教育后,必然会认识到这些东西,也是在教育下,他们会对这种“虚荣心”产生排斥,社会教育他们不能“虚荣”,这是唯心的自私,我们不能自恋,在别人夸赞的时候不能沾沾自喜
但是,妹妹不太一样,她意识到自己的“虚荣心”,竟然是选择利用它。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到哥哥身边。无论是什么深层次的内心漏洞,无论是好是坏,只要能让自己前进,她都会去使用。
正常人做作业被夸了,会希望得到更多夸奖而将作业做得更好
而妹妹是发现了“被夸”会让自己去不断去干“会被夸”的事。所以,她会将“哥哥”和“夸”绑定。因为她知道:
“哥哥会夸我”
“我被哥哥夸了,为了再被夸,就会不断接近哥哥”。
然而,为什么妹妹要这么干呢?
因为妹妹知道自己的“自然内心”是一定会接近哥哥的,但是她还是害怕自己会不会变心,所以她还要通过“内心漏洞”让自己的“设计内心”也要“接近哥哥”
从六岁起,她的本能就是朝着哥哥的方向。这个“自然内心”不需要任何外力推动,它就在那里,理所当然的实体。
但妹妹不相信它。她害怕自己会“变心”——害怕有一天,那个“自然内心”不再指向哥哥。是哥哥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所以她要用“设计内心”来加固自己。她把自己的“虚荣心”(渴望被夸奖、渴望成就感)当作工具,把“哥哥”和“夸”绑定,制造一个人造的、可控的动力系统,一个被妹妹使用的社会化。
这个长不大的妹妹,从来就不是工具人傻白甜。
她拥有最纯粹的本能,却最不相信本能。
所以她才会问出:【哥哥,为什么是哥哥】
社会化,在妹妹这里已经被接受,被使用了。
记得哥哥无心插柳让妹妹读课外书吗?严重怀疑妹妹读了不少这个年纪不该读的书,认知到了本该在生活中体会的东西。
从小大量阅读小说的经历,加上后面喜欢观察他人的人际关系的习惯,让她提前看到了人际关系的全部变体——“算计”、“背叛”、“利用”、“误解”、“牺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正常”的“人际关系”,本质上是一场交换游戏。
妹妹知道太多了,她明了建立新人际关系的困难。
而哥哥,是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和哥哥的关系,是理所当然存在的——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哥哥站在社会化的大门前,害怕进去,不断后退。而妹妹,已经走完了整个迷宫,从另一头走了出来。她不是“没有社会化”,她是已经穿过了社会化。
她看着哥哥,希望他不用去体验那个迷宫,那里虽然有偶然的幸运,但也藏着深深的恶意。
妹妹选择无视所有的社会化,带着哥哥远离那个人际关系的迷宫,向着黑漆漆的未知一路狂奔,即使知道前方也是一样的道路坎坷。
再回到哥哥
对我来说,哥哥不是婴儿,更像是一个失去一侧大腿的人。
残疾已经是现实,但他好像不太愿意去接受。
一条腿的人却依旧坚持自己是完整的,去用两条腿的方法去走路,又怎么能不奇怪呢?
世人为他的一瘸一拐而感到悲哀。
他没有去做任何反驳,只是通过怪叫去盖过非议。
只有妹妹能明白,对一个缺失大腿的人来说,最痛苦的不是走路时的一瘸一拐,不是世人诧异的眼光,而是——幻肢痛
已经是社会化的人了,却依旧追忆着实体的味道,虽然实体已然变成了“实体”。
未来,这种社会化的程度必然还会继续推进。
但是,那又如何,妹妹能理解他,能陪伴着他。
直到在和妹妹的对话中,他才最终知道了妹妹对自己的情感。
【除了哥哥──之外的重要事物?有那种东西吗?】
既然妹妹接受了自己,那哥哥又有什么借口再逃避自我呢?
过去的哥哥和妹妹在向日葵旁达成了一个隐形的约定,但那也只是个约定罢了
而现在,那个约定变成了责任,双方都必须一同面对的责任,一起好好活着的责任
——理所当然的责任。
“实体”是什么,“社会化”是什么。这些重要吗?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被定义了的东西,在理所当然面前都是浮云。
只要在一起,理所当然的在一起,不就是实体了嘛。
前方又有多少困难呢,不过迈着起伏的步伐,和妹妹一同前往罢了。
一个是实体,却是抽象的。一个是符号,却可以触摸。
我们以为最真实的实体往往无法被把握,而我们以为最虚幻的符号却实实在在地塑造着我们的生活。
被它们影响的人们,有的默默接受、有的毅然对抗,走向不同的生活。
这本书,就是这么简单地向我们述说这个道理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