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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2025-7-27 19:02
老悠

本书讨论的范围是平安末到镰仓中(12世纪末至13世纪中),论述中心是镰仓时代前期(12世纪末至13世纪前半)。这段时期是镰仓武家政权的时期,也是北条家逐渐掌控幕府实权、贵族社会衰退的时期。
关键词:源赖朝
源赖朝的一生大致可以分为十三岁之前的京都生活以及流放伊豆后的东国生活。拥有清和源氏嫡系血统的源赖朝身上兼具京都贵族的特征与东国武士的特征,即使源赖朝武装起义的据点是拥有最强军事实力的东国,但他的关注点不局限在东国,西国乃至整个日本也在他的视野之中。日本的东与西完全是两个性质迥然不同的世界,源赖朝死后,幕府在政治上表现出了以东国为中心的自我局限性。在承久之乱与蒙古袭来两个划时代性的事件之后,幕府才真正将统治西国的计划付诸实践。
源赖朝生于久安三年(1147),是土生土长的平安京人。1160年因其父源义朝在平治之乱中败北,在平清盛义母池禅尼的祈求下免死被流放伊豆。直至治承四年(1180)举兵为止,源赖朝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流放生活。纵观其生涯,源赖朝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徒,但只有在不危及自己性命、地位的女性、僧侣甚至是被孤立的武士等人面前,才会流露出心软脆弱的一面。
源赖朝的原则,即必须明确源氏一门直系与旁系的区别及源赖朝与近亲之间的嫡庶之别。从源赖义至其子源义家那代人起,源赖朝的家族迎来全盛期,而后逐渐没落。源赖朝恐是从其内部接连不断上演骨肉相残的悲剧家族史中意识到了上述原则的重要性。在团结东国武士之时,源赖朝遵循的另一项原则即是“不论门第,不问出身”的公平原则,这是源赖朝统治东国武士联合政权的必要条件。
源赖朝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清和源氏核心的,其直系亲属全在京都,且几乎都死在了保元平治之乱中,这使源赖朝这位“镰仓将军”得以脱离亲族的束缚与羁绊,行事更为自由。源赖朝十分在意周边武士之间的力量是否均衡,公平地对待东国武士是希望尽可能多地笼络东国武士。另一方面,源赖朝又希望培植核心团队,强化其忠诚心,以及由此产生的向心力。源赖朝培植核心集团的其中一步,是重用其妻北条政子娘家北条氏的势力,这成为源赖朝死后幕府实质上转变为北条政权的原因之一。
关键词:源氏起兵
1180年8月,源赖朝决心在伊豆国举兵讨伐平氏,源赖朝在千叶常胤的劝告下攻打相模国的镰仓,于10月6日进入镰仓临时府邸。早在11世纪前半清和源氏与镰仓便已开始联合,源赖朝的先祖源赖信、源赖义父子成功镇压了平忠常之乱,平直方十分欣赏源赖义并将女儿嫁给源赖义,还将镰仓的府邸一并赠予他。源赖朝的父亲源义朝曾将镰仓作为大本营,策划了侵入伊势神宫领地的大庭御厨等事件。
1180年10月,京都方面平维盛与源赖朝在富士川展开战斗,但因心怀畏惧在几乎未战的情况下(水鸟振翅的典故),便已溃不成军狼狈逃回京都。而后源赖朝听劝先平定东国,将安田义定和武田义信分别派至远江国和骏河国。三年后,先于源赖朝进入京都的源义仲在没有解决补给问题的情况下就贸然进军京都,在京期间由于源赖朝大军的进攻失去了根据地,惨遭灭亡。治承五年即养和元年(1181)八月,源赖朝向后白河院提出与平氏和解的请求,但其前提条件是,源氏以镰仓为根据地统治东国,平氏则以京都为根据地统治西国。
关键词:后白河院
这一时期,京都朝廷的最高权力者是后白河院。后白河院因为与平清盛之间互相倾轧,治承三年(1179)被平清盛发动军事政变幽禁在鸟羽殿,剥夺了实权。翌年以仁王举兵,平清盛解除了对后白河院的幽禁,同时要求后白河院重新实行院政。1181年1月后白河院再次实行院政。此后,其统治地位变得不可动摇。后白河院虽是统治者,但其权力并不以直接的武力为基础,而是来源于其能够赋予某种统治合法的地位。换言之,后白河院的权力在于承认实际统治者的地位。
1183年7月,源义仲、源行家进京后,后白河院颁布了追讨平氏的院宣。8月,后鸟羽天皇取代了与平氏一起逃往西海的安德天皇,正式即位。为牵制源义仲,1183年10月颁布寿永二年十月宣旨,源赖朝在东国的行政权至此得到正式认可(作者认为这是镰仓时代的起点)。而后源义仲在与平氏的水岛之战中败北,一时间,源义仲受到了平氏与源赖朝的双重夹击。最终源义仲武力袭击了后白河院的法住寺御所。
翌年寿永三年即元历元年(1184)一月,源义仲在与源赖朝派遣的军队交战败北后身亡。后白河院院宣命源赖朝负责追讨平氏。后白河院曾在源义仲败死前,赐予其征夷大将军(象征获此官职之人拥有统治东国军队的地位)之位,但拒绝了源赖朝的请求,并且至死都没有授予源赖朝征夷大将军的称号。为了牵制后白河院,源赖朝在京都朝廷方面也保有联合势力,被愈发依赖的是藤原兼实。该时期的藤原兼实被后白河院疏远,后白河院与摄政藤原基通不仅在政治上有所勾结,而且他们私下也存在着不正当的男色关系。
关键词:源义经
寿永四年即文治元年(1185)三月,源义经等人率领源赖朝大军在坛浦之战中一举击溃平氏,治承寿永之乱从此落下帷幕。在追讨平氏的过程中屡立战功的源义经,因多有独断专行之处,在没有获得源赖朝允许的情况下,就擅自接受了朝廷任命的官职。这成功惹怒了源赖朝,于是源赖朝下令禁止源义经踏入镰仓,源义经只得滞留京都。这是后白河院为使源赖朝与源义经不睦,而故意宠爱源义经的计谋。
1185年10月,源赖朝派遣土佐房昌俊等人袭击位于京都的源义经居馆,结果却被源义经的军队及闻讯赶来的源行家击退。至此,源赖朝与源义经、源行家正式决裂。源义经、源行家向后白河院求旨,他们欲集结畿内近国兵力讨伐源赖朝,但没有获得他人支持。源义经与源行家似乎有在认真商议要拥护以后白河院及公卿为中心的政权并共赴西海的计划,但该计划遭到了后白河院的反对。11月,源义经只带领了少量的士兵乘船从摄津的大物浦出发。
源赖朝派遣北条时政率领一千骑兵进京,且以搜捕源义经、源行家为由,在诸国设置总追捕使、地头,并强迫朝廷对此予以认可。1185年年末,源赖朝向后白河院申请处置拥护源行家、源义经的诸侍臣,并使藤原兼实担任摄政与关白。源赖朝巧妙地利用了后白河院降旨源义经、源行家追讨自己的这一失误,大刀阔斧地改革了朝廷。藤原兼实因反对后白河院向源义经、源行家颁布追讨源赖朝的院宣而深获源赖朝的信任。
关键词:奥州合战
北条时政进京后,院厅转而发出了追讨源义经、源行家的院宣,源行家在和泉国遭到追杀,源义经也下落不明。文治三年(1187)五月,有传言称源义经在美作的山寺遭到杀害,实际上大约同年二月前后,源义经一行人便已乔装打扮赶往藤原秀衡之处。源义经在藤原秀衡之处度过了幼年时光,1187年10月29日源义经的后盾藤原秀衡于陆奥国平泉馆离世。藤原秀衡生前曾向其嫡子藤原泰衡及其异母兄西木户(藤原)国衡留下遗言,望其奉源义经为主。
藤原秀衡死后,源赖朝不再对奥州采取缓和姿态,就连对朝廷的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文治四年(1188)二月,据出羽国传来的消息,源赖朝确定源义经身居奥州。朝廷立刻向藤原秀衡的继任者藤原泰衡等人宣旨,命令他们奉旨讨伐源义经。翌年三月,藤原泰衡遵旨追捕源义经的书信被送至源赖朝处,但源赖朝认为藤原泰衡并不可信,于是源赖朝向朝廷提出讨伐藤原泰衡的请求。
另一方面,藤原泰衡迫于源赖朝方面的压力,在闰四月末突袭源义经居住的衣川馆,将其杀害。六月,藤原泰衡派遣使节将浸泡在美酒中的源义经首级送往镰仓,供源赖朝核查鉴定。五月末,源义经被杀的消息传至京都,朝廷方面认为,事已至此便已无须再向藤原泰衡追责。六月二十五日,源赖朝再次请求朝廷宣旨出兵追讨藤原泰衡。二十七日,诸国约千骑士兵抵达镰仓。七月十六日,朝廷最终宣旨称,尽管源义经已死,但追讨奥州实乃天下大事,今年暂缓。七月十七日,源赖朝依旧做了出兵奥州的部署,最终决定分兵三路。在未获朝廷准许的前提下,比企能员于七月十八日率先出发。翌日,源赖朝方面的主力部队也从镰仓北上,奥州合战由此拉开了序幕。
藤原泰衡一方将大本营设在国见宿,藤原泰衡的异母兄西木户国衡担任指挥。八月七日,源赖朝的主力部队抵达阿津贺志山附近的国见。八月八日,对阵双方开始了远距离的弓箭战。八月九日、十日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最终,藤原泰衡一方败北,西木户国衡败逃,听闻阿津贺志山战败消息的藤原泰衡亦向北方逃窜。和田义盛追上西木户国衡,西木户国衡战败身亡,藤原泰衡则继续向北逃亡。八月十三日,源赖朝的追兵进入多贺的国府,八月二十二日进入平泉城(藤原泰衡逃走时被放火烧毁)。
藤原泰衡向源赖朝投降,但却遭到拒绝。于是,藤原泰衡打算继续逃往夷狄岛,他带领数千部下在比内郡贽栅歇脚,却于九月三日被守卫在此的部下河田次郎所杀。九月六日,藤原泰衡的首级被送至志和郡的阵冈,源赖朝将该首级悬挂示众。由此,战争宣告结束。在奥州合战之前,源义经被杀害前后,在二月和六月间,分别爆发了藤原赖衡和藤原忠衡为藤原泰衡所杀之事件。究其原因,大概是围绕如何对待源义经的问题,平泉内部发生了分裂,因此众人难以齐心协力对抗源赖朝。
奥州合战在军旗设计、藤原泰衡枭首之法,甚至战事终结日期等诸多方面带有前九年之役的影子。源赖朝是极为担心家族内部分裂的,这是他从自家的家族史中汲取到的经验。因此,较之被认定为私战的后三年之役,源赖朝理所应当更加尊崇令源氏势力、威望大增的前九年之役。源赖朝希望尽可能避免让奥州合战被认定为私战而遭到朝廷的抛弃,其背后隐藏的是源赖朝以前九年之役为范式完善统治体制,意图再次构建源氏全盛期的思想。
关键词:西国构想
处理完奥州合战战后事宜的源赖朝,于建久元年(1190)十一月七日回到了京都,次年正月开设了政所,后白河院则因痢疾于建久三年(1192)三月十三日在六条殿与世长辞。后白河院驾崩后,以源赖朝势力为后盾的藤原兼实,进一步完善了朝廷的行政体制。1192年7月,源赖朝获得征夷大将军之位,但可能是建久六年(1195)因重建东大寺大佛殿一事进京之时,辞去了征夷大将军一职。
建久年间是设置和重新设置守护、确定守护职权、完善御家人制度等行政举措得以进一步发展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期,这些举措大体上集中实施于后白河院离世以后的阶段,且它们存在地域性差异。换言之,它们的实施是以西国为中心展开的。后白河院死后,藤原兼实的利用价值便随之减少了,在强化西国统治的问题上认真守护朝廷利益的藤原兼实实则更加碍事,于是源赖朝愈发冷淡地对待藤原兼实。
建久七年(1196)冬,朝廷内部爆发了一场政变,藤原兼实被押入九条殿,藤原基通梅开二度成为关白与氏长者,藤原兼实的女儿中宫任子(宜秋门院)则被赶出了皇宫。这场政变是因为藤原兼实与源赖朝一度疏远(一般认为是藤原兼实反对源赖朝将长女大姬送进后鸟羽天皇后宫之事导致,大姬于建久八年去世未能进宫),藤原兼实的地位开始变得并不牢固让自己的政敌源通亲钻了空子。为重启建立全国性政权的计划,担忧院政复活的源赖朝于1198年再次赶赴京都。
关键词:御家人制度
御家人制度下,那些直接与镰仓幕府的将军缔结主从关系的武士被称为“御家人”,将军承认(安堵)御家人持有其原有领地(本领),并会赐予其新领地(新恩),但与此同时,御家人需要履行义务,即战争时期必须从军参战,服兵役,或担当将军身边的警卫,或驻守镰仓、京都,并且他们还必须在幕府担任一些日常性职务,为幕府供给钱、粮等财政所需的物资。
平安时代就存在“家人”关系。主人与家人之间通常会举办一种名为“见参”的会面,以及一种需要捧呈“名簿”的仪式。通过这些形式,家人臣属主人的关系得以显现出来。侍从与主人所结成的关系,除“家人”外,还有另一种名为“家礼”的类型。“家礼”对主人的从属程度较低,与此同时也相对较有独立性,例如“家礼”就不需要为主人殉葬,可将此类侍从视作“门客”。
对于处在镰仓幕府统治下的武士而言,“御家人”这一称呼已由最初的敬称发展成一种指代特殊身份的代称,其身份也不同于那些被称为“非御家人”的武士。镰仓幕府成立之后的“御家人”,其概念、性质与镰仓幕府成立之前的“家人”有很大的不同。当西国武士也被纳入该体系后,主从关系也开始从一种单纯的人际关系转变成一种抽象化的框架概念,即不同于古代国家组织框架概念的家臣组织框架概念。
朝廷表面上是在命令源赖朝追讨平氏,实则却只是想利用源赖朝,源赖朝若想动员西国武士,便只能与西国武士缔结私人间的主从关系,即需要通过御家人制度来团结西国武士,通过把直接的人际关系转变成抽象的忠诚概念,御家人制度一跃成为能统一全国武士阶层的政治架构。
御家人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脱离现实的“御家人皆朋辈”的观念,即御家人彼此之间某种意义上存在平等、对等的关系。“除镰仓将军一人之外,御家人众人皆平等、对等”的思想观念体现了镰仓幕府成立的最大意义。幕府是从贵族政治的机构中独立出来的运营机构,源赖朝通过掌控幕府并将其大本营设在镰仓,而使得武士参政的形态付诸实现。
关键词:守护地头制
如何用军功回报为其浴血奋战之人?除了提高武士们的政治地位,经济上的财富再分配问题亦是源赖朝不得不着手解决的历史性课题。源赖朝实行了地头制,与地头同时被设置的还有总追捕使,一般而言总追捕使多被理解成是一个过渡性的职位,它为后来幕府制度下的守护一职奠定了基础。该时期设立的总追捕使有权向庄园、公领地征收每反五升的兵粮米,并有权支配诸国的在厅官人、庄园下司和总押领使。其后确立的守护则主要有向管辖范围内的地头与御家人传达幕府的命令,肃清国内的犯罪案件(尤其是叛乱事件)的任务。
如果说御家人制度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起的制度,那么新设立的守护地头制则应该是基于地区建立起的制度,基于人与地域的双重原理,镰仓幕府巩固了统治。地头的宗旨实际上就是一种源赖朝对辅助自己建立政权的武士阶层的恩赏,其职位便可世世代代地继承下去。守护则负责代替源赖朝在军事、行政活动中指挥地方上的御家人,换言之,守护起源于代官一职,它由幕府单方面任命,而且被任命之后,守护一职不可代代传承。守护与地头之间的性质差异,决定了幕府统治的基础始终是地头。
关键词:幕府机构
镰仓政府的职级是在将军之下设立政所、问注所、侍所等机构,其后又增加了评定众和引付众,其职级和官制十分精简。幕府机构之所以如此精简,毫无疑问是因为在新政权建立的初期,人才不足,组织整备不周,这都是新政权出现之时的普遍现象。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幕府本身的性质是战时作为将军大本营的军事性组织。换言之,幕府是一个优先军事与速度的组织。
镰仓幕府中就职之人大体上有文人与武将之分,其身份的划分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确定好的,而是根据需要随时决定的。代表幕府的京都使节人选要等到承久之乱之后才逐步固定下来。实力派御家人不一定只从事特定职务,在幕府初期临时受命是一种常态,并且源赖朝十分警惕特定的人长期就任某一特定职位,一旦任职之人固定下来,御家人之间便会产生优劣之分,而这正有违御家人平等的理念。
镰仓将军统治御家人,御家人又统治其家臣,像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的连锁关系构建起了镰仓幕府精简机构的基础。由于幕府的本质在于人际关系体系,因此将军的地位不可空缺。与源赖朝有亲缘关系之人坐上将军之位尚且还说得过去,可一旦其亲缘关系断绝,独霸执权、连署地位的北条氏将变得尤为突出,待到那时不得不接受北条氏政权掌控幕府的事实。但即便镰仓幕府实质上已归北条氏掌控,北条氏也不得不打着清和源氏、九条流藤原氏、亲王等象征合法性的旗号,隐藏在历史舞台之后。
评定众制是一种合议制,但如果北条氏及偏袒其意向的势力霸占了评定众的人员名额,那么合议制的实质将会遭到破坏。镰仓幕府的最高决议机关评定众内部的规定表示,御家人彼此之间不存在位阶、官职,或是领地规模大小的区别。较之此前京都朝廷的政治形态,幕府体制下从政阶层的内部人员是相对平等的,但无论观念上如何平等,实际状况中也难免会有不平等的事态发生。作为一个与地方社会紧密联系的政权,采用优先年龄、资历排序的原则,也可以说是镰仓幕府的一个特征。重视长幼有序的御家人与重视朝廷官位的源赖朝之间存在思想差异。
关键词:源赖家
正治元年(1199)正月十三日,源赖朝在五十三岁之际撒手人寰,基本上可以被认定为猝然死亡。源赖朝死后,其长子源赖家继位,其于正治元年(1199)正月二十日任左中将,于二十六日继任家督,时年十八岁。建仁二年(1202)七月二十三日源赖家被正式任命为征夷大将军。继任家督意味着源赖家已掌握幕府的最高权力,所以将军一职除源赖家外,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在源赖家承继家督之后不久的四月,源赖家便被剥夺部分权力,裁定诉讼事件转由北条时政等十三人共同商议,“外人”不得参与。《吾妻镜》以叙事的形式体现了东国御家人的价值观,并说明源赖家并没有东国武士那种对自然的敬畏之心,说明源赖家根本就没有资格成为东国武士的支柱。就在源赖家开始失去神明庇护,逐渐陷入没落之途时,阿野全成的谋反事件彻底动摇了源赖家的地位。
阿野全成是源赖朝同父异母的弟弟。1203年5月,因涉嫌谋反,武田信光生擒了阿野全成,最后在下野国被八田知家杀死。同年7月,京都的御家人也在东山延年寺杀死了阿野全成之子,身处京都的阿野赖全。历经种种事态后,身患重病的源赖家于1203年8月27日将关西三十八国的地头之职交给了其弟千幡(源实朝),同时亦将关东二十八国的地头之职及总守护之职交给了其子一幡。
对于源赖家所做的两个决策,一幡的外祖父比企能员对源实朝及其拥护者北条氏产生了不满,比企能员便想拉拢源赖家,共同谋划追讨北条氏。只可惜此事还未实行就败露了。1203年9月2日,北条时政以供奉佛像之由招徕比企能员,随后将其当场杀害。源赖家的病情一度有所好转,9月5日他与和田义盛、仁田忠常等人密谋讨伐北条时政,可惜事情败露计划流产。源赖家因病已无力治理家门,于是在9月7日依从北条政子之命剃度出家。9月10日,千幡被立为将军,源赖家则被送往伊豆国的修禅寺,翌年即1204年的7月18日,源赖家离世。
综合史实记录和一些故事性内容来看,源赖家并非死于疾病,而是为人所杀。源赖家那些看似不断重复的愚蠢行为,实际是一种尝试,其目的在于把权力集中在幕府将军手中并建立起一种相对独立于御家人联盟首脑之外的权力,如果要把东国政权发展为全国性政权,那么控制东国御家人思想一事将变得势在必行。
关键词:梶原景时
三浦氏支族大庭氏是扎根坂东的桓武平氏的一个分支,梶原氏承继的正是其谱系。梶原氏是在后三年之役中留下英名的镰仓权五郎景政(景正)的后代。梶原景时方面希望以源赖朝为中心强化将军权力,源义经方面则因为自己与源赖朝的兄弟关系而更为强调自己的相对独立性。源赖朝举旗之初,梶原景时便已参与到源赖朝的军事策划中,曾多次主动救助与帮扶战争中的俘虏。源赖朝借助梶原景时通过向这些俘虏提供帮助并将其再编为一股军事力量,使其成为源赖朝的直属部队,如果源赖朝想要建立的是与东国的实力派御家人无关的将军权力,那么掌控此股军事力量则极为重要。
源赖朝死后,梶原景时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最后他甚至被驱逐出了政权中枢。在源赖朝去世一周年后不久,梶原景时连同族人在孤立无援之下遭到追杀,全军覆灭。正治元年(1199)四月十二日,源赖家不再直接裁定诉讼事件后,诉讼事件转而交由北条时政、北条义时等实力派御家人共同商议决断,梶原景时也是裁决团的其中一员。同月二十日,梶原景时与中原仲业等人以奉行身份下达政所命令规定源赖家及其近臣五人可在镰仓不受限制地自由活动,且其他人不可以对他们有敌对行为,此外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可参见源赖家。十二日的决定似乎是北条氏等实力派御家人为限制源赖家的权力而使出的一种手段,二十日的命令则似乎有种强化源赖家近侍权力的意味。
十月二十五日,结城朝光悼念源赖朝时表示“忠臣不事二主”,梶原景时认为这是对源赖家不忠的表现,于是他紧急向源赖家报告了此事。十月二十八日众多实力派御家人在鹤冈的神明前共同起誓对抗梶原景时,十一月十二日源赖家命梶原景时禀明情况,梶原景时未作任何解释。十三日梶原景时回到相模国一宫的领地。十二月九日梶原景时一度再返镰仓,但于十八日再遭镰仓方面驱逐重返一宫,不料却发现自己的房子已被拆除,并被赐给了永福寺的僧人,播磨国的守护也易主为小山朝政。至此梶原景时彻底失势。
在被源赖家抛弃后,梶原景时依然想要拥立其他的源氏血脉。翌年1200年1月20日,人们认为梶原景时此时是想奔赴京都策划谋反,于是幕府方面派出了追讨军。在那之前,梶原景时一行人行至骏河国清见关时,同当地武士发生混战,混战中梶原景时等一族之人几乎全军覆没。梶原景时之所以会在源赖朝死后彻底失势,是因其权力来自将军的委任,其权力直接建构在将军权力基础之上,而源赖家继任后将军权力遭到削弱。基于强化将军权力的立场看,梶原景时和源赖家本应该通力合作,但源赖家却并没有理解双方合作的重要性,这才造成了梶原景时的悲剧。
关键词:源实朝
当初不听源赖家劝阻,执意出家的千幡,便是源氏第三代,也是源氏最后一代的将军源实朝。源实朝执政初期的社会相当动荡,尤其是平贺朝雅谋反事件。平贺朝雅乃是幕府宿老兼信浓源氏一族重要成员平贺义信之子,他成功镇压过“三日平氏之乱”,是一名卓有功勋的武将。平贺朝雅谋反失败后,北条时政前往伊豆北条出家,北条义时接替北条时政担任执权,平贺朝雅在京都伏诛。八月,宇都宫赖纲因被指控为谋反而出家,之后他赶赴镰仓呈上发髻谢罪,获得谅解。
源实朝爱好各种技艺,其中最喜和歌与蹴鞠对“武艺”不怎么上心,在从政这件事上,并不像传闻所述那般无能,抑或漠不关心政事。较之源赖家,源实朝至死都保有亲自裁决的权力。成年之后的源实朝在处理政务时,并没有给母亲娘家北条氏及诸多幕府宿老特别的优待,显然有其身为“统治者”的自我意识及公平感。源实朝身上没有像致使源赖家倒台的集权倾向,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源实朝目睹了源赖家的悲剧。另一方面,源实朝自身对政治权力的无欲无求,以及其对东国的深深眷恋恐怕是更重要的原因所在。正是这样的源实朝,才成了幕府的核心东国御家人阶层所期望的将军。
建保元年(1213)和田合战的开端是因为信浓国的泉小次郎亲衡于两年前曾企图拥立源赖家的儿子为将军,但凡与此事有所牵扯者皆遭治罪,这些人当中包括和田义盛之子和田义直、和田义重及其外甥和田胤长等和田一族的人。已年过六旬告老还乡的和田义盛前往镰仓拜见源实朝,向源实朝当面求情,最终和田义直、和田义重等人得以免罪,唯有和田胤长一人未获赦免。
和田义盛带着一族九十八人坐在幕府南庭,企图逼迫源实朝放过和田胤长。但源实朝以“和田胤长乃此次事件之主谋”为由,最终不予赦免,此事便成了和田义盛其后企图谋反的导火索。同年五月二日,和田义盛举兵起义,多位亲朋好友皆投靠其阵营。和田义盛方有数千骑兵,但由于同族三浦氏未站在同一阵线,加之幕府援军及时赶到,从当日黄昏持续到翌日黄昏的激战最终以幕府方面军获胜告终。最终除去经由海路逃走的数百人,和田氏及其同党全部被剿灭。
1218年12月5日在鹤冈八幡宫装扮成法师样子、戴着头巾的公晓(其父是源赖家,其母为贺茂重长之女),在源实朝身后狠狠捅了一刀取走其首级。其后,公晓联络三浦义村,向其宣称如今的将军已是自己,且自己准备投奔三浦义村,三浦义村将此事告知了北条义时,并派人在大雪中伏击公晓,但未能得手。而后,公晓抵达三浦义村家的木板围墙前被杀。作者认为,源实朝方面很可能预先猜到了公晓的行动,但却没有多加防备,源实朝主动选择了死亡。在源实朝的和歌中,我们有时能够感受到一种明确的如虚无主义般的沉思。
关键词:北条政子
源赖家虽为将军却没有实权傍身。源实朝虽有较好的从政资质,可从成年到被暗杀,其执政期不过短短十载左右,加之在遭到暗杀前,源实朝也并不怎么关心政务。在源赖家和源实朝这两代将军之后,一直以来隐于丈夫与儿子身后的北条政子,终于从幕后走向前台,成了实际上的将军。源赖朝之后镰仓初期的政治史中,存在一位暗中推动政权发展的主角,那么这位主角既非北条时政,亦非北条义时或三浦义村,而是北条政子。
源赖家与源实朝死后,二者的谱系中皆无继承人,加之皇族将军的希望落空,在此种情况下,无论是在素质上抑或是在威望上,北条泰时在家族内部都已成长为具有当权者资质之人。于是,北条政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三位一体的幕府运作图,从京都派来的傀儡将军、北条氏的执权,以及负责接管祭祀的与源氏和北条氏一脉相承的源赖家之女竹御所。
较之北条政子对待长女大姬的感情,其对源赖家和源实朝的感情可谓相当淡薄。北条政子一生曾庇护过无数的同性。北条政子的这种行为,一方面源自其对社会地位较为低下的同性的侠义之心。另一方面,北条政子恐怕也想要在政治上统一那些置身其势力之下的女性。北条政子通过庇护女性或是将她们收为养女,再让她们嫁给合适的对象以发展自己的政治关系网络的行为背后,大概潜藏着其重视通过女儿而非儿子来团结女性的意识。
北条政子始终代表着整个北条氏的利益,也尽可能地保护着源氏的利益,北条政子就是北条氏。北条氏只有通过维持自身与继承了源氏血脉的将军之间的稳固关系,同时防止其他氏族与将军交往过密,才能够很好地防止动摇幕府根基的事件发生。北条氏这种无法通过自身血统来体现统治者合法性的家族,必须把女儿嫁给源氏成员,使其诞下带有自身血统的后代,然后再以外戚的身份获得权势,这就类似天皇家与摄关家的那种模式化关系。
关键词:藤原赖经、藤原赖嗣、宗尊亲王
镰仓时代的武家社会看似以父系为重,但实际上,像这种以招女婿来继承贵族血统的“母系兴家”的方式亦占有相当的地位。从父系来看,藤原赖经是藤原兼实的曾孙,从母系来看,他还是源赖朝同母妹的曾孙,只要能撮合竹御所和藤原赖经,再由他们的儿子承袭将军之位,那么源赖朝与北条政子双方的血统将再次回归至将军体系中。竹御所与藤原赖经于宽喜二年(1230)十二月结婚,此时藤原赖经年仅十三岁,而竹御所二十八岁。
文历元年(1234)七月二十七日,本就病弱的竹御所产下死婴后精神紊乱撒手人寰。而后藤原赖经的将军一职被撤销,其六岁的儿子藤原(九条)赖嗣在元服的同时接任将军一职。宽元三年(1245)七月,北条氏令七岁的藤原赖嗣娶了北条泰时的孙女,当时十六岁的桧皮姬,以图再次融合北条氏与源氏的血脉,可惜宝治元年(1247)五月十三日,年仅十八岁的桧皮姬离世。
建长四年(1252)在祖父藤原道家死后,藤原赖嗣与妻儿一道被遣返至京都。后嵯峨院的大皇子宗尊亲王代替藤原赖嗣,来到镰仓,继任将军一职,进入了与源氏和北条氏皆无血缘关系的皇族将军时代。嫁给宗尊亲王的近卫兼经之女,乃是北条时赖的养女,故而北条氏通过母系血统维持与将军家关系的思想,在镰仓时代也算是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贯彻。
关键词:后鸟羽院
安德天皇及其弟守贞亲王跟随平家逃至西海后天皇之位空缺,四皇子尊成通过抽签的形式被选中,而他便是后来的后鸟羽天皇。其后,后白河院撒手人寰,后鸟羽天皇的统治时期开始。过去御所北面通常设置有直接听命于院的直属武士,后鸟羽院在此基础之上,又在御所西面增设了新的武士。西面武士由身处京都的镰仓御家人担任。这表明镰仓御家人被纳入到院的直属军事力量中。
后鸟羽时代比较突出的一个特征即后鸟羽院对京都周边包括山僧在内的寺院势力持较为强硬的态度。在京都周边,只有面对强盗、对抗的僧众时,后鸟羽院才能以正当理由行使武力。而后鸟羽院想要通过这些机会练手,以备将来倒幕之需。源赖朝死后,源赖家与实力派御家人之间产生对立,其继承人源实朝又年纪尚小。这一时期,谋反事件层出不穷,大都由源赖朝的亲族或是有清和源氏血统的人挑起,虽然镰仓乃至关东地区的叛乱起义较少,但在京都地区,此类事件却异常集中。承久之乱是这些事件的延续。
承久元年(1219)正月二十七日,在源实朝遭到暗杀的一个月之后,幕府方面邀请后鸟羽院的皇子赴镰仓承继源实朝的将军之位。二月中旬,北条政子意欲迎后鸟羽院的皇子六条宫或冷泉宫至关东,但幕府与朝廷的交涉并不顺利。如果藤原氏就任将军之位,不管其如何专权,都将不具有取代天皇的合法性,但如果是皇族乃至皇子就任将军之位,那么他们则有可能取代天皇。经双方妥协,藤原兼实之孙藤原道家的儿子、年仅两岁的三寅(后来的藤原赖经)被送往镰仓。六月三日,天皇正式下令派遣藤原赖经前往镰仓,藤原赖经于六月二十五日从京都出发,七月十九日抵达镰仓,成为所谓的“藤原将军”。
关键词:京都方面军构成
京都军的成员有中御门宗行、源有雅、前述提及的北面武士藤原秀康等人、后鸟羽院的近臣、西面武士和北面武士。指挥系统的核心是直属于后鸟羽院的西面武士与北面武士。幕府一方的兵力主要来自远江以东的东国诸国,而与此相对的,京都一方的兵力则主要来自三河以西的诸国。承久之乱可以说是东国与西国的对决。由于这场大战的时间较短,九州地区来不及参与其中,仅有北九州的部分势力加入了京都一方。京都方面的武士多是西国人,其中又以畿内近国、山阴道、濑户内海沿岸及北九州地区的武士为主。
追随京都方的守护有大内惟信(美浓、伊贺、伊势、越前、丹波、摄津)、佐佐木广纲(近江、长门、石见)、小野盛纲(尾张)、安达亲长(但马、出云)、后藤基清(播磨)、宗孝亲(安艺)、佐佐木经高(淡路)、佐佐木高重(阿波),等等。这些守护大都分布在近江以西地区,与京都方面兵力的分布情况一致,京都方面基本拿下了畿内近国的战力。畿内五国中,有三国自始至终都没有设置守护,所以只要能够拉拢京都守护和摄津守护,京都方面会变得比较稳固。摄津守护大内惟信自城南寺聚众起便已加入京都一方。前京都守护大江亲广迫于无奈答应了后鸟羽院想让他们打头阵的请求,现京都守护伊贺光季由于拒绝被杀。
除守护外,其他武士也各怀理由,才会在承久之乱中选择跟随京都一方。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是在源赖朝死后至承久之乱前的这段时期所发生的倒幕运动的余党。这些京都方面的武士有其共同特点,即他们都拥有反北条氏的思想。京都方面兵力由一个个的贵族与武士组合而成,而作为集团的西面武士,其核心军事力量却相当薄弱。后鸟羽院还频频造访熊野,希望利用熊野同时具有的圣俗两界的力量即修行的灵力与僧兵的武力来推翻幕府。
关键词:承久之乱的开始
随着源实朝的离世,源赖朝一脉绝嗣,幕府的向心力也开始减弱。于是,后鸟羽院决定趁机推翻幕府。承久之乱爆发的直接原因是承久元年(1219)三月,后鸟羽院在吊唁源实朝之际,向幕府提出撤销其赐予宠妾白拍子龟菊的摄津国长江、仓桥两处庄园的地头职务,北条义时却断然拒绝了后鸟羽院的请求,在此之后,后鸟羽院开始实施倒幕计划。后鸟羽院命藤原秀康制订计划讨伐北条义时,藤原秀康建议拉拢在京都的三浦胤义(相模三浦氏)加入。
承久三年(1221)四月二十八日,朝廷一方面宣称要在伏见的城南寺举办骑射比武大会,并以此为名召集了各地的武士,另一方面又向坊门忠信、叶室光亲、源有雅、中御门宗行、一条信能、高仓范茂、僧正长严、法印尊长等人直接传达了旨意。四月二十日,基于与后鸟羽院齐心迎战的考量,顺德天皇悄悄将皇位让与仲恭天皇。于是,以后鸟羽院为首,包括土御门、顺德在内的三位上皇,以及六条宫、冷泉宫皆聚于高阳院之中,他们命诸国士兵把守四面大门,准备迎接战斗。
藤原秀康、三浦胤义、大江亲广等后鸟羽方面的军队,为了剿灭伊贺光季,全部涌进了高辻京极的住所。伊贺光季以不足三十人的兵力迎战,最终与次子伊贺光纲一起,点燃居所自杀了。在此之前,朝廷中的亲幕府派西园寺公经、西园寺实氏父子也被召入宫中软禁。战后三浦胤义遣使给兄长三浦义村送了一封信,劝他投靠后鸟羽院一方。后鸟羽院又再次命令藤原秀康,向五畿七道诸国下达追讨北条义时的院宣,尤其是对镰仓的实力派武将,为了传达后鸟羽院的旨意,还特地派遣了部下押松赶往镰仓。
五月十九日,伊贺光季的信使到达镰仓,西园寺公经派遣的信使几乎同时抵达,幕府方面成功擒获押松,没收了其所持之宣旨。三浦义村并未给三浦胤义的使者回信,并且拿着三浦胤义寄来的书信去找北条义时,以示对镰仓方面的忠诚。镰仓诸将集中在北条政子处共商对策。北条政子历数了源赖朝自开创幕府以来对诸位将领的恩情大义,她指出了京都方面下达“不义”的纶旨,讨伐幕府的不公,并敦促御家人们决定到底是投靠京都,还是留在镰仓战斗。
御家人们没有一人表示愿意投靠京都一方,大江广元积极主张应火速派遣军队攻进京都,北条政子赞同大江广元的看法,并任命北条泰时为大将,待武藏国军队到达,便即刻出兵京都。二十一日,大江广元表示等待武藏军队是一个错误的决策,入道善信与大江广元的意见高度统一,北条义时便下定决心让北条泰时率兵在深夜开拔,二十二日,北条泰时大军总算正式向京都进发。
另一方面,北条朝时也作为北陆道大将挺进京都。二十三日,北条义时、大江广元、入道善信、小山朝政、宇都宫赖纲等宿老留守镰仓,其他的东国武士,在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清晨之间,也都陆续出发。一时间东国兵力总计约达十九万人。六月一日,押松回到高阳院将镰仓的情况及归途中所见无数东国军队的情景传达给众人,人人垂头丧气,被吓得魂飞魄散。
藤原秀康受后鸟羽院之命开始部署,京都方面兵力总计一万九千人。六月五日,东海道幕府军的先头部队抵达尾张一宫,当日晚大井户之战爆发,东西两军在周边各渡口展开激战,战斗持续至第二日。京都方面的山田重忠等人虽一度浴血奋战,但大多数的京都军仍选择不战而逃。在美浓和尾张的三川地域打一场漂亮的攻防战,对京都军而言本就十分重要,但相当遗憾的是,京都军的第一道防线,很快就被幕府军攻破了。六月七日,东山道军、东海道军两军合流,共同驻扎在野上和垂井。
关键词:宇治川合战
六月八日,京都方面的藤原秀康、筑后有长等人身负战伤返回京都,仲恭天皇与三位上皇及二位亲王,移驾法印尊长的押小路河原宅邸,紧接着又借助比叡山的力量,转移至坂本。然而,比叡山的兵力并不足以抵御幕府方面军。十日,他们不得不再返高阳院(或四辻殿)。十二日,京都军将兵力分散配置到以宇治为中心的三穗崎、势多、真木岛、芋洗及淀等地,以迎接幕府方面军的攻击,这是京都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幕府军在十三日的大雨之中,负责宇治的足利义氏和三浦泰村并未征得北条泰时的同意,便在宇治桥周边开战,该决定导致多人丧命于京都军的箭雨之中。当日深夜,北条泰时大为震惊,于是连夜冒着大暴雨赶赴宇治,命令幕府军停止战斗。次日即十四日,整夜的暴雨使得宇治川水位上涨,准备渡河的幕府军将士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一时间死者超过八百人。若是再过数日仍无法横渡宇治川,那么庞大的军队将被层层瓦解,甚至如雪崩般四散分裂。
北条泰时为了闯出一条新路决意渡河,一时间两军局势发生逆转。京都方面,源有雅、高仓范茂及安达亲长等将领,纷纷逃窜。剩下的藤原朝俊、八田知尚等人不是被杀,就是溃败而逃。于是,承久之乱中规模最大的战事,就此落下帷幕。京都军全线溃败后,藤原秀康、三浦胤义、山田重忠等将领返回上皇御所门前,报告了战败的情况。谁知得到的却是无情的回答:“若武士皆聚于此处,镰仓方面定将围攻此处,尔等还是尽早散去罢。”
关键词:承久之乱的结束
京都方面的将士各自散去后,三浦胤义在木岛自杀,山田重忠在嵯峨的般若寺山自尽,而藤原秀康则被敌军擒获并处死。六月十五日巳时,北条泰时、北条时房等人进入六波罗,从北陆道进军的北条朝时也于十七日午时,抵达六波罗。谋划了承久之乱的公卿和僧侣:叶室光亲、中御门宗行、源有雅、高仓范茂、坊门忠信、一条信能、长严、观严等人在被送往六波罗后,皆被处以死刑或流刑。后鸟羽院的宠臣叶室光亲(实质其曾多次劝阻后鸟羽院),因为是下达追讨北条义时院宣的责任人,因而遭到问罪。
近卫家实就任摄政一职,亲近幕府的西园寺公经成为内大臣,手握实权。后鸟羽院被流放隐岐,土御门院被流放土佐(后称阿波),顺德院被流放佐渡,而被迫退位、年纪尚小的仲恭天皇则被交由九条家抚养。守贞亲王(高仓院的皇子,安德天皇之弟、后鸟羽院之兄)之子,当时仅有十岁的茂仁亲王,于承久三年(1221)七月九日,经镰仓幕府批准后,即位成为新任天皇。其已经出家的父亲守贞亲王,也由此直升为上皇(法皇)。茂仁亲王即是后来的后堀河天皇,其父守贞亲王便是后来的后高仓院。
关键词:承久之乱的影响
通过承久之乱,幕府清扫了引起内部纷争的武士,以及反对北条氏当政的武士,从而以北条氏为首的幕府中枢得到了稳固与统一。仅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天皇与京都朝廷便两次将如此不负责任且缺乏判断力的行为暴露在世人眼前,人们痛感天皇与京都朝廷已经没有政治责任感可言了,天皇不过是一枚可以交由政治势力随意取舍的棋子。
承久之乱以后,为了强化京都守护的功能,幕府便指示叛乱中曾待在六波罗的北条泰时和北条时房,继续驻守当地,负责监视朝廷的一举一动,同时管辖以京都为主的尾张以西诸国,这便是幕府统治西国的核心机构六波罗探题之始。此后,六波罗逐渐发展为可以自行裁决诉讼、如小幕府一般的机构,直至幕府灭亡。虽然统治权开始延伸至西国,但幕府并没有改变不干涉本所与领家诉讼的立场。因此,我们很难说幕府已经开始正式建设全国性政权了。
承久之乱后,天子脚下的京都一片荒凉盗贼猖獗,战败后京都朝廷已经完全失去了兵权,因此不再拥有能够维持公共秩序的警备力量。事实上,竟也有不少贵族和僧侣做着窃盗之事。在当时的社会中,人们早已不遵守法律规则,更不分地位高低,众人皆靠实力来满足一己之私。那时僧侣们同样也在四处作恶,携带武器的僧人也常常互相打架斗殴,荒废的京都只能靠拥有武力的镰仓幕府的代理机构六波罗探题来维持治安。
关键词:宽喜大饥馑
公元13世纪上半叶还发生了一件波及整个社会的重大事件,即粮食收成不好,大饥荒随之爆发。因为1230年粮食收成锐减,京畿地区才会在第二年出现那般惨状。饥荒一直持续到贞永元年(1232),即便到了当年五月,京都的鸭河原地区也仍然是饿殍满地。宽喜大饥馑较之之前的养和饥馑,实在更胜一筹。在这一时间点上,幕府的赈灾举措比朝廷的举措来得更加切实有效,在跨越了承久之乱后,此时的幕府已经成了能够代替朝廷秉“公”行政的机构。
关键词:北条泰时
贞应三年即元仁元年(1224)六月十三日,执权北条义时自知病入膏肓,在得到将军藤原赖经的允许出家后,北条义时于巳时离世,享年六十二岁。继承北条义时之位,担任执权一职的是主导镰仓幕府的北条义时的嫡子北条泰时,此时的北条泰时四十二岁。北条泰时最初的名字北条赖时,也有一字取自源赖朝之名。北条赖时把名字改为北条泰时则是再往后不知何时之事了。
建保六年(1218),北条义时担任统治御家人的要职侍别当,北条泰时似乎巩固了其作为北条义时继承者的地位,但1224年北条义时死后,北条泰时却并没有顺利就任执权之位。北条泰时在京都收到北条义时不久于人世的消息,马上便于6月27日返回镰仓。而此时距离北条义时逝世,已过了大约两周。北条义时的继室伊贺氏与其弟政所执事伊贺光宗等人,那时预谋将伊贺氏的女婿一条实雅推上将军之位,以便让伊贺氏之子北条政村担任执权一职。三浦义村,也被伊贺氏等人拉入其中。
对北条泰时有较高评价的北条政子,妥善处理了这一危局。6月28日,北条泰时抵达镰仓,初次拜见了姑母北条政子。随后,北条政子命北条泰时、北条时房二人为将军监护人,担任执权。另一方面,北条政子深夜拜访三浦义村,劝其打消念头。成为执权的北条泰时处置了一条实雅与伊贺氏。在遗产分配的问题上,北条泰时则厚待了弟妹。即便对待其弟北条政村,北条泰时也本着促进族人和谐共处的原则,流露出了较为宽容的态度。
执权从北条义时转变为北条泰时,即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创立幕府的先辈们也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北条义时死后的第二年,嘉禄元年(1225)六月十日,入道觉阿去世。同年七月十一日,掌握实权的北条政子也离开了人世,为了稳定幕府政权,1226年1月年仅九岁的藤原赖经继任征夷大将军之职。
北条泰时于1225年年末设立了评定众一职,任职人选从熟悉政务且资历较老的御家人中选定。在此制度下,幕府的运营及御家人诉讼事件的审理都须交由评定众合议决定。随着评定众的设立,幕府的诉讼处理变得不易受到权力者的影响,也相对更为客观。评定众运行到第七年贞永元年(1232)的八月,式目公布至第五十一条,式目开始与其他单行法一同构筑起较为完整的幕府法体系。北条泰时自信于新的武家法必将优于不切实际、毫无效力的公家法。
关键词:御成败式目
评定众的设置和式目的制定,减少了幕府初期不稳定的法律制度对特定个人的依赖,它标志着幕府向建立稳定的法律制度迈出了第一步。武家之法之所以如此简洁且条目较少也不全面,是因为武士社会对于烦琐的诉讼流程,甚至诉讼行为本身,都抱持着一种潜在的厌恶感。在中世的武士社会中,处理纠纷最理想的方式便是使其自然平息,尽量避免纠纷双方对簿公堂。式目更像是解决当下问题的一种具有最低限度实用性的原则,而非一部从编撰起就包罗万象、具有完整体系的法典。
较之幕府结构中最根本的主从关系,式目更关注更为私人化的亲子关系或夫妻关系,这是式目的特点之一。人际关系通过土地这一媒介表现,式目会有这么多与土地相关的条款,最根本的还是镰仓幕府是一个以土地所有权为媒介来安排农业生产与人际关系的政权。幕府的骨子里还存有一种蔑视金融、商业活动的观念。
为了遏制幕府御家人社会凭武力解决问题(私斗)的风气,建立成文法这种明确的规范可谓势在必行,这也从侧面促进了式目的诞生。式目及法律制度在武家法思想史上的革新之处在于它们强调实用性与合理性。其根源正是北条泰时的那种不信任律令及烦琐公家法的态度,以及武家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武士社会独有的风格。
从古代末期到中世,武士的战斗方式多基于一种务实、理性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只趋向于实现“获胜”这一最终的目标,所以用后世武士道的观点来理解该时代的武士,往往是错误的。源赖朝在古代末期的内乱中获胜后,其政权的目的也从“胜利”转变成“治理”。随着目标的转变,武士那种务实、理性的思维方式也转而趋向于为“治理”服务。
关键词:东国社会
京畿地区的国家是在弥生文化的基础上建成的大和国家,而东国所在的地域虽然之后也被纳入了大和国家的版图,但其文化依然深受绳纹文化的影响,两者的文化传统是不同的。尽管京畿地区的贵族们一直鄙视东国人未开化、野蛮,但是另一方面,即便上溯至律令国家成立前,东国的军事实力也无疑相当强大。
镰仓权五郎景政所属的镰仓氏,是定居关东的桓武平氏的一个分支,他们与三浦平太郎为次所属的三浦氏有着较近的血缘关系,而大庭、梶原等诸多姓氏都是其后代子孙。镰仓权五郎景政之所以享有盛名,并不只是因为其英勇无敌,更在于其死后成了御灵神。源赖朝将幕府的大本营设在了镰仓,而镰仓权五郎景政也就因此变成了幕府的守护神。
自平安时代中期以来,东国虽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建立一个单一的政权,但其势力实际上不过是一盘散沙,他们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指挥庞大军力的领导者,所以东国势力只能为京都的朝廷和贵族所分割和控制。而源赖朝最具革命性的地方,便是打破了这种东国只能被统治的局面,建立了东国自己的政权。
关键词:北条经时
贞永元年(1232)十月,在位十二年、时年二十一岁的后堀河天皇,将天皇之位让给了年仅两岁的四条天皇,这件事背后,其实暗藏着外戚九条家利用天象异常,意图东山再起的阴谋。九条道家在承久之乱中,既没有支持后鸟羽院一方,亦未曾明确表示过反对,这致使摄政关白之位最终落入近卫家实手中。承久之乱后第七年的安贞二年(1228),九条道家再次当上关白,之后其子九条教实继任。嘉祯元年(1235),九条教实患病,九条道家再次出山,成为摄政。为巩固自己的地位,九条道家急于让年幼的四条天皇即位,可幕府方面却不是十分赞同后堀河天皇让位给四条天皇一事,于是九条道家再三上书,终于得偿所愿。
仁治三年(1242)四条天皇因突发事故离世,年仅十二岁。九条道家与其岳父西园寺公经意欲推举顺德天皇的皇子、仲恭天皇的异母弟忠成王上位。另一方面,土御门天皇的母亲(承明门院)是源通亲的养女,而土御门天皇的皇子邦仁王的母亲是源通宗(源通亲之子)的女儿。因此,源通宗之弟、前内大臣土御门定通希望能让邦仁王继任天皇之位。两方僵持不下,天皇之位空缺了十一天。
为规避在承久之乱中与后鸟羽院保持相同步调的顺德家系,北条泰时选择亲幕派的土御门天皇之子邦仁王承继天皇位,即后嵯峨天皇。后嵯峨天皇即位不到半年,1242年5月北条泰时因病卧床,于6月15日晚逝世。由于北条泰时之子北条时氏英年早逝,于是北条时氏的长子北条经时承袭了北条泰时的执权一职。北条经时在袭职后,明确表示“只有执权才可行使幕府裁判权”,直言不讳地将限制将军权力的意图公布于天下。
宽元二年(1244)四月,将军藤原赖经之子藤原赖嗣年仅六岁便举行元服仪式,同时接替了父亲的将军之职。人们多认为藤原赖经是因为被卷入了围绕执权一职的争端,策划了某些阴谋活动才被迫退位。北条经时自宽元三年(1245)五月末患黄疸以来,身体一直不好,幕府方面认为北条经时的病是因后鸟羽院的怨灵作祟而起。1245年七月,北条经时十六岁的妹妹桧皮姬成为将军正室,七月五日,藤原赖经于久远寿量院出家。
北条经时的病情在八月中旬曾一度转好,但取而代之的是,将军藤原赖嗣却突然发病。同年九月四日,北条经时之妻(宇都宫泰纲之女)去世,年仅十五岁。此后,将军的病依然不见好转,而北条经时的病却复发了。第二年宽元四年(1246),藤原赖经原定重返京都的计划又因为一些原因不明的事情延期(1244年12月末,政所发生了火灾,藤原赖经的行李物品等全部付之一炬已经延期过一次)。
二月,将军的正室桧皮姬患病,三月二十三日,北条经时料想自己已时日不多,加之膝下两儿尚且年幼,于是他将执政权一职移交给了其弟北条时赖,北条时赖接受了委任。从执权位置上退下的北条经时于四月十九日出家,紧接着在闰四月一日去世,时年二十三岁,其遗骸被葬于佐佐目山山麓。
关键词:北条时赖
北条经时死后,前任将军藤原赖经与执权北条氏一度剑拔弩张。北条经时死后没多久,宽元四年(1246)闰四月十八日戌时,镰仓突然十分混乱,满街都是身着盔甲的武士。闰四月二十日,近国的御家人纷纷涌入镰仓,原本待在将军御所中的北条光时为解释其中缘由而出家,并向北条时赖献上了自己的发髻。六月一日,与北条光时一同出家的弟弟北条时幸自杀。六月七日,担任评定众的后藤基纲、狩野为佐、千叶秀胤,及评定众兼问注所执事三善康持,因参与了北条光时的阴谋而遭到罢免。继而六月十三日,出家后法号“莲智”的北条光时,被流放到了伊豆江间,其家庭和职位的大半财产被充公。另一方面,千叶秀胤则被流放到了上总国。
北条光时叛变的原因是,北条光时在藤原赖经身边做近侍,自认记忆力十分惊人并以此为傲,加之自己是北条义时之孙,北条时赖不过是北条义时的曾孙,故而北条光时认为,执权一职应交由自己来担任。将军对此似乎也颇为赞同。九条道家(藤原赖经之父)十分在意且害怕幕府方面对他生疑,对二条良实心存芥蒂的九条道家,开始怀疑二条良实是否欲同北条氏串通一气,谋害自己。于是,九条道家便同二条良实断绝了父子关系。
二条良实确与北条时赖等幕府相关人士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宝治元年(1247)的正月,摄关之位从九条道家之子一条实经处传至近卫兼经手中,一条实经担任摄关仅仅一年,且发生变动之时正值正月,人们推断这次政治变动并非上皇本意,而是幕府方面的意愿。五月十三日,将军藤原赖嗣的正室、北条时赖之妹即年仅十八岁的桧皮姬离世,桧皮姬的死亡也使得藤原赖嗣的利用价值在北条氏眼中已大打折扣。五月末至六月初期间,三浦氏一直在强化武装(三浦光村与藤原赖经交往甚密,但首领三浦泰村似乎不想开战)。相应地,北条时赖方面也呈现出一种召集御家人的姿态,其形势愈加紧张。
关键词:宝治合战
宝治元年(1247)六月五日,形势已一触即发。北条时赖派使者去找三浦泰村,告诉他自己无意灭掉三浦氏,安达义景和安达泰盛却在北条时赖收到三浦泰村的回复前率先举兵。以此为契机,双方的军队突然就进入了对战状态。北条时赖一方先是派人在三浦泰村宅邸以南的一户人家放火,浓烟随着不时吹起的南风,全部吹进了三浦泰村的宅邸,三浦一党不堪忍受,只好全都奔进了源赖朝的法华堂,并固守其中。三浦光村也赶到法华堂同族人汇合。在与北条时赖赶来的军队大战三刻后,三浦氏的军队矢尽粮绝、疲惫不堪。最终,包括三浦泰村在内的五百余人全部自杀。后世称此为“宝治合战”或“三浦氏之乱”。自从北条经时承袭执权一职以来,将军亲信的势力与北条得宗(北条氏嫡系)家的势力之间的对立趋势日益严重,通过宝治合战,将军亲信的势力被一扫而空。
关键词:皇族将军
作为幕府创立以来的功臣,三浦氏的实力并不输于北条氏,因而三浦氏遭到剿灭后,一连串的后续事件便被牵扯而出。宝治合战结束四年多后的建长三年(1251)十二月,镰仓各种谣言、传闻四起,整装待发的武士随处可见,十二月二十六日,骚乱终于爆发了。二十七日,这些参与谋反之人的处置得以确定,因此事聚到京都的御家人只得来到北条时赖面前,在向北条时赖极尽礼数地表达敬意后,才各自散去。大致可以确定的是,此次谋反事件与藤原赖经流放事件及宝治合战都有一定的关联。
建长四年(1252)正月七日,子时至丑时,人们身披甲胄、高扬旗帜奔赴幕府与北条重时的宅邸,此事件应该与废除藤原赖嗣一事有关。藤原赖嗣被罢免后不久的二月二十一日,九条道家去世,享年六十岁。三月十九日,宗尊亲王乘八叶之车从仙洞御所出发,途经六波罗前往镰仓。三月二十一日,藤原赖嗣从镰仓的御所搬至位于佐介的越后守盛时家中。而后,四月三日,藤原赖嗣带着妻子返回京都。文应元年(1260)二月五日,近卫兼经之女来到镰仓,被北条时赖收为养女。三月二十一日,此女成为宗尊的正室。
因藤原赖经谋反之事的前车之鉴,北条氏开始进一步限制将军权力的发展,使其逐渐趋于形式化。不仅在政治方面,在宗教方面将军的权力也遭到了架空。不过由于御家人尽忠的对象始终都是“将军”其人,所以将军难免会拥有超出北条氏限制范畴的权力。宗尊之所以被迎至镰仓,正是因为那时幕府需要其取代藤原氏将军的位子。文永三年(1266),当宗尊被查出有谋反之嫌后,幕府便罢黜了宗尊的将军之位。之所以会不断上演重复的戏码,是因为幕府体制的本质使然,即没有“将军”这一人格中心,幕府将不复存在。
关键词:得宗专制
宽元四年(1246)正月,后嵯峨天皇让位给后深草天皇,开始实行院政。十月,幕府将关东申次由九条道家替换为西园寺实氏,并再次提出将实行德政。对此后嵯峨院开始实行新的制度,即院评定制。作为院政的最高决议机构,其评定众有西园寺实氏、土御门定通、德大寺实基、吉田为经、叶室定嗣五人组成。与之同时实行的,还有武士不再代替朝廷检非违使维持京都治安的篝屋废止政策。这些政策表明,幕府与朝廷之间的统治范围仍然划有严格的分界线。
建长元年(1249),为处理御家人之间或本所、领家与御家人之间的诉讼,北条时赖设置了“引付”用以辅助评定众能够快速、公正地处理诉讼问题,这展现出北条时赖对御家人阶层利益的重视,但在另一方面滋生了此后被称为“得宗专制”的北条得宗的专制政治体制。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结果,首先是因为评定众的构成人员大多都是北条一门之人。
从制度层面看,原本决定幕府最高意志的执权、连署,外加评定众“评定会议”的权限,也逐渐趋于形式化,成了一具空壳。而北条得宗私邸里召开的会议却逐渐具备了某种实质性的权力。随着将军职权的形式化,以北条得宗为中心,幕府权力的私有化现象越来越严重,而这种现象最初发端于北条时赖当政期间。
关键词:怨灵
在幕府的开创者源赖朝的时代,世间普遍盛行一种传言,即在保元之乱中战败而亡的崇德上皇与藤原赖长等人的怨灵作祟,最终导致治承寿永之乱爆发。源赖朝等幕府方面的人士最为惧怕的,恐怕还是治承寿永之乱中溺死于西海的安德天皇等平家人的怨灵、在奥州被杀害的源义经和奥州藤原氏的怨灵。幕府的祭祀中心鹤冈八幡宫具有镇抚怨灵的功效,其镇抚的主要对象是平家相关人士的怨灵。源赖朝于文治五年(1189)建立永福寺的目的是镇抚源义经、藤原泰衡的怨灵,以使关东长治久安。
承久之乱又为这种怨灵信仰添置了一些新的内容。三位上皇遭到流放、天皇被废,这些前所未有之事告终后,距承久之乱结束约二十年的延应元年(1239)二月二十二日,承久之乱的主谋后鸟羽院在流放地隐岐离世。后鸟羽院死后,只要政局出现动荡或有不祥之事发生,人们马上便会联想到,这一定是后鸟羽院的怨灵在向北条氏作祟所致。后鸟羽院之所以被认为是作祟的怨灵,主要原因之一是他本人的遗书。后鸟羽院的遗书中饱含其返京无望的怨恨,就这一点而言,将其与崇德上皇相提并论是十分恰当的。
北条泰时离世数年后,1245年至1247年期间,北条氏开始愈发重视镇抚怨灵的行为。北条氏镇抚怨灵的措施,其实与古代末期镇抚崇德上皇与藤原赖长怨灵的措施如出一辙,只不过古代末期以前的怨灵通常带来的是疾病、战乱、饥荒等对社会产生大范围影响的灾难,而镰仓的怨灵则更多只是在迫害自己的政治对手。换言之,镰仓的怨灵更倾向于个人性质的复仇。
关键词:镰仓
治承四年(1180)十月,源赖朝从安房国回到武藏国后,听取了千叶常胤的建议,将相模国的镰仓定为大本营。原位于山内的知家事兼道的宅邸被改建在大仓乡,大仓的赖朝亭也被称为“御所”,由于之后源氏三代将军均在此掌权,所以此处也被称作“大仓幕府”。位于镰仓东北方向的鹤冈八幡宫是这座城市的中心。1063年,源赖义于由比乡建造了一座宫殿(今下若宫),1180年10月源赖朝将此宫殿迁至小林乡北山(今鹤冈新宫若宫),1191年4月,在已有若宫的基础上首次将神从八幡宫(今上宫)迎接至此。
前文提到平直方因感动于源赖信、源赖义父子平定平忠常之乱的勇武,而将源赖义收为女婿,清和源氏与镰仓的缘分亦由此开始。源义朝移居京都后,其长子源义平统治了整个镰仓。由于源义朝死于平治之乱,而源义平因策划暗杀平清盛一事,也于永历元年(1160)被杀,所以在源赖朝入主镰仓前,镰仓已无源氏一族的踪影。而在这段没有源氏的空白期中,据说正是大庭氏掌管了整个镰仓。大庭氏是镰仓权五郎景政的后裔,而镰仓权五郎景政又是御灵信仰中重要的祭祀对象之一。
镰仓这一地名在律令国家出现以前就已存在了。据说,镰仓这一地名起源于中臣镰足在参拜鹿岛神社时得到的托梦,在梦中中臣镰足将多年使用的镰刀埋在了此地,不过这种说法听来未免有些牵强。从语源的角度来说,吉田东伍认为,镰仓(Kamakura)一词起源于“灶谷”(当时“谷”的发音为kura),也就是说,因为此处的地势与灶很像,由此得名。
镰仓为山所包围并不意味着镰仓就是一个十分封闭的地方。镰仓南面临海,依靠海路,近有伊豆、房总,远可联系东北、九州,陆路方面也与当时东海道的路网相连,交通实则相当便利,镰仓早在源赖朝到来以前就已经具备了都市的性质。镰仓的道路情况,较之源赖朝到来之前,并无太大的变化,两条东西向的道路和三条南北向的道路自古以来就是镰仓的主干道,其构造的萌芽期则可上溯至弥生时代。镰仓的几座神社在源赖朝入主镰仓前便已经存在,镰仓并不像《吾妻镜》所记载的只是一个贫瘠的山村。
北条政子去世数月后,源赖朝时期修建的大仓幕府迁移,幕府的政治中心也从大仓转移到了若宫大路,土地规划亦得以实施,镰仓在都市构造和行政制度上皆趋于完备。仁治元年(1240),由鹤冈八幡宫的一侧向北,修筑、整修了通往山内的小袋坂(巨福吕坂),翌年即仁治二年(1241)又修筑了一条向东越过滑川谷源流、直通六浦津的六浦道。和贺江岛则是劝进僧往阿弥陀佛在得到北条泰时的许可后,于贞永元年(1232)施工建造,并于次年正式完工的人工岛。镰仓那时的人口总计64100到100900人。
关键词:女性地位
源赖朝的妻子北条政子的权力有时甚至在源赖朝之上。单从镰仓时代前期看,女性的确有着和男性同等的活跃表现,有时甚至能对自己丈夫的去向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治承寿永之乱中,巴御前曾跟随木曾义仲一同作战。建仁元年(1201)城长茂挑起叛乱,越后国的板额举兵呼应,这位板额正是城长茂之妹。三浦胤义之妻有着能够左右丈夫抉择的权力。宝治合战中毛利季光(入道西阿)之妻即三浦泰村之妹也是如此。在镰仓时期的战争中,协助妻子娘家而非父系亲戚的例子不在少数。北条氏与将军之间的关系依靠母系来联结,但事实上这种母系联结并不仅限于北条氏,这种现象在当时应该说是十分普遍的。
丈夫或父亲由于军事行动或为了侍奉君主,长期不在家中,这种情况不仅使得家中事务由女性主宰,还使得男性对女性的约束力有所下降。这些家庭似乎也把女儿看得比儿子更为重要,因此我们不能一概而论地认为,武家一直重男轻女。在这个时代女性因掌管家中事务且能与贵族子弟缔结姻缘而受到重视。因此,在此基础上,我们再来审视北条政子和西阿之妻等东国女强人活跃于世的例子,便会发现她们在这样的时代和社会中并非鹤立鸡群般的存在。在镰仓时期,幕府对武家女性在忠贞方面意外地并无过于强制性的要求。
关键词:镰仓新佛教
镰仓新佛教大致指的便是净土宗、净土真宗、日莲宗、临济宗、曹洞宗等各宗。但这并不代表各宗占据了镰仓时代佛教界的主要地位。佛教界的中心依然是此前渗入贵族阶层和朝廷、一时繁荣无比的比叡山延历寺与兴福寺等位于京都、奈良等地的大型旧佛教寺院。佛教教团核心人物的出身阶层在正历元年(990)以前庶民出身者的数量占据绝对优势,正历元年(990)年以后,下层贵族的占比显著增加。新宗教不再服务于国家或团体性祭祀,而是更偏向于对个人的救赎,并且修行方法得到简化,大多数的新佛教不依赖于政治权贵。
关键词:净土宗、法然
净土宗的法然认为末法时代获得救赎的唯一方法就是专注于念佛,日本史上首次出现了性质上不够宽容的宗教。法然于长承二年(1133)出生,是美作国稻冈庄地方官漆间时国的儿子。其父漆间时国由于得罪了稻冈庄预所的代理领主明石定明,于永治元年(1141)惨遭夜袭杀害。法然遵照父亲的遗言,到了舅舅观觉所在的天台宗菩提寺,开启了自己的僧侣生涯。天养二年(1145),法然转至比叡山修行学习,法号源空。久安六年(1150),源空拜西塔黑谷的叡空为师,改法号为法然房。保元元年(1156),法然告别了师父叡空前往南都,向法相宗、三论宗、华严宗等宗派广泛学习。
法然来到比叡山后,毫不懈怠地钻研佛教经典,据说最吸引他的便是源信所著的《往生要集》,但这种方式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到达极乐往生。后来法然吸收了中国善导的称名念佛教义,提出只要咏唱“南无阿弥陀佛”的名号,便可以被阿弥陀迎入极乐净土。承安五年(1175),法然离开了比叡山,在东山吉水构筑居社,开始了布教活动。这便是净土宗的起源。
文治二年(1186)法然举办的大原谈义使其名声大噪。文治五年(1189),关白藤原兼实成为法然的信徒。法然的信仰核心有两点,一是即便没有想要顿悟的菩提心,只要坚持念佛也能得到救赎,二是称名念佛乃唯一能获得救赎的途径。上述两点从根本上威胁到了专业佛教人士的地位,因此遭到了旧佛教方面的强烈反对。元久元年(1204),延历寺的僧众要求天台座主真性禁止专修念佛。第二年兴福寺的僧众向后鸟羽上皇要求禁止专修念佛。
在建永元年(1206)爆出了一桩丑闻,据说后鸟羽上皇身边的两位女官松虫和铃虫出席了法然弟子住莲和安乐举办的念佛会,并与法然的弟子们发生了关系。于是后鸟羽上皇一怒之下判了住莲和安乐死罪,法然则遭到流放。承元元年(1207),法然被迫改回俗名源元彦,并被流放至赞岐国。在摄津生活了四年后,法然于建历元年(1211)年末返回京都并定居在大谷,不幸的是转年初他便患病并于正月二十五日离世。
法然的弟子除了山僧、阴阳师以及强盗之外,还有前文已提到过的藤原兼实,以及于建永元年(1206)出家的内大臣藤原实宗等高级公卿。可以说,法然弟子的阶层是多种多样的。法然弟子中最瞩目的,当属武士阶层的东国御家人。
关键词:净土真宗、亲鸾
承安三年(1173),开创了净土真宗的亲鸾,在名为日野有范的下级贵族家出生。不过,有人质疑日野有范是否真实存在,总而言之亲鸾的世俗地位应该不怎么高。治承五年即养和元年(1181),九岁的亲鸾出家并来到比叡山。在得到让其娶妻并在家修行的神谕后,为进一步确认观音所言,亲鸾于建仁元年(1201)前往东山吉水皈依法然,专修念佛。
承元元年(1207)住莲和安乐被判死罪,而法然及其弟子亲鸾、行空、幸西等人则被流放。在这场承元年间的法难中,亲鸾被流放到了越后国府。在流放时,亲鸾被迫还俗,改用俗名藤井善信。建历元年(1211),亲鸾得到赦免,不过他仍留在越后。建保二年(1214),亲鸾带着惠信尼和两个孩子前往东国,他们途经上野,最终在常陆落脚定居,贞永元年(1232)才返回京都。在东国期间,亲鸾在各地成立了很多门徒组织。
亲鸾认为世人皆为凡夫,凡夫至死也不可能抛开欲望、愤怒与嫉妒。凡夫虽不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个充满烦恼的世界中顿悟,但只要坚信阿弥陀佛想要拯救众生的誓愿,来世便可往生阿弥陀佛之净土。在亲鸾看来,与其说念佛是一种获得救赎的手段,倒不如说念佛是确信自己会得到救赎后,对佛祖表示感谢的一种方法。最终,亲鸾在这种与儿子、弟子的痛苦纠葛中,于弘长二年(1262)十一月末圆寂,享年九十岁。
关键词:临济宗、荣西
临济宗的开山祖师荣西生于备中吉备津宫的神官贺阳氏,十四岁时上比叡山。仁安三年(1168)四月,荣西从博多乘船渡宋,同年九月,荣西返回日本。平家灭亡后,荣西于文治三年(1187)再次渡宋。荣西在天台山万年寺等地学习了临济禅后,于建久二年(1191)归国。三年后,荣西开始在京都传播禅宗的教义,却因比叡山的僧众向朝廷抗议而遭禁止。正治元年(1199),荣西移居镰仓,并得到了北条政子及源赖家等人的支持。在源赖家的援助下,荣西于建仁二年(1202)在京都的东山建造了建仁寺。建永元年(1206),荣西接替俊乘房重源担任东大寺的大劝进,后于建保元年(1213)升任权僧正。
关键词:曹洞宗、道元
在日本禅宗中,与临济宗齐名的便是曹洞宗。曹洞宗的开山鼻祖是道元。道元于正治二年(1200)出生于山城木幡的名门贵族家庭,其父是内大臣源通亲,其母是摄政太政大臣藤原基房之女。道元幼时,其父母便已亡故。建历二年(1212),道元在叔父良显法眼的引荐下,进入比叡山般若谷的千光房,翌年剃发出家,法号佛法房道元。贞应二年(1223),道元还曾随同明全一道远渡宋朝。安贞元年(1227),归国后的道元认为,在建仁寺中坐禅才是佛法的真髓,于是他写下《普劝坐禅仪》,以此劝说世人学习坐禅。
因遭到了比叡山的迫害,宽喜二年(1230),道元被逐出了建仁寺。宝治元年(1247),道元受北条时赖招揽,前往镰仓,不过最终还是返回了越前。法然、亲鸾、荣西以及道元四人的境遇相似,他们都曾受到以比叡山为中心的旧佛教的迫害,这也使得亲鸾、荣西和道元,不得不开拓布教的新天地。
关键词:日莲宗、日莲
日莲于贞应元年(1222)出生于安房国的东条。日莲在天福元年(1233)前往距离家乡较近的天台山清澄寺,随后跟随清澄寺的寺主道善房修行。日莲十六岁时剃发出家,法号莲长。延应元年(1239),莲长前往镰仓游学,仁治三年(1242)又前往比叡山修行。在比较、研究了各派之后,莲长回到了比叡山。此时的莲长认为,《妙法莲华经》才是真正的佛法教义。回到清澄寺的莲长基于这种信念,于建长五年(1253)开始法华信仰的布教。
遭到了周围净土教徒的排斥的莲长离开了清澄寺,动身前往镰仓。据推测,莲长正是在此时将法号改成了日莲。日莲声称,天灾不断皆因人们信仰净土教,若人们不皈依正确的法华信仰,那么日后“自界叛逆难(内乱)”和“他国侵逼难(来自他国的侵略)”将会发生。日莲于正元二年即文应元年(1260)撰写了《立正安国论》,并将其交给前执权北条时赖。受到他强烈抨击的念佛之人纵火烧毁了日莲在松叶谷搭建的草庵,更企图杀害日莲。
日莲于文应二年即弘长元年(1261)五月,被流放至伊豆的伊东。两年后,日莲获得赦免。文永五年(1268),大蒙古国送来国书要求日本臣服。六年后,蒙古军来袭,印证了日莲所说的“他国侵逼难”。文永八年(1271),由于日莲攻击极乐寺的忍性(1217—1303),忍性一方状告日莲正在蓄兵企图谋反,致使日莲被流放至佐渡。文永十一年(1274),当时的执权北条时宗原本就对日莲的处罚十分消极,他决意赦免日莲,日莲得以重返镰仓。但因镰仓各宗反对日莲只得于年内离开镰仓,去了甲斐国身延山,并在这里度过了九年。弘安五年(1282)日莲以疗养之名下山,同年十月十三日在武藏池上与世长辞。
写于2025-07-27
本书讨论的范围是平安末到镰仓中(12世纪末至13世纪中),论述中心是镰仓时代前期(12世纪末至13世纪前半)。这段时期是镰仓武家政权的时期,也是北条家逐渐掌控幕府实权、贵族社会衰退的时期。
关键词:源赖朝
源赖朝的一生大致可以分为十三岁之前的京都生活以及流放伊豆后的东国生活。拥有清和源氏嫡系血统的源赖朝身上兼具京都贵族的特征与东国武士的特征,即使源赖朝武装起义的据点是拥有最强军事实力的东国,但他的关注点不局限在东国,西国乃至整个日本也在他的视野之中。日本的东与西完全是两个性质迥然不同的世界,源赖朝死后,幕府在政治上表现出了以东国为中心的自我局限性。在承久之乱与蒙古袭来两个划时代性的事件之后,幕府才真正将统治西国的计划付诸实践。
源赖朝生于久安三年(1147),是土生土长的平安京人。1160年因其父源义朝在平治之乱中败北,在平清盛义母池禅尼的祈求下免死被流放伊豆。直至治承四年(1180)举兵为止,源赖朝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流放生活。纵观其生涯,源赖朝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徒,但只有在不危及自己性命、地位的女性、僧侣甚至是被孤立的武士等人面前,才会流露出心软脆弱的一面。
源赖朝的原则,即必须明确源氏一门直系与旁系的区别及源赖朝与近亲之间的嫡庶之别。从源赖义至其子源义家那代人起,源赖朝的家族迎来全盛期,而后逐渐没落。源赖朝恐是从其内部接连不断上演骨肉相残的悲剧家族史中意识到了上述原则的重要性。在团结东国武士之时,源赖朝遵循的另一项原则即是“不论门第,不问出身”的公平原则,这是源赖朝统治东国武士联合政权的必要条件。
源赖朝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清和源氏核心的,其直系亲属全在京都,且几乎都死在了保元平治之乱中,这使源赖朝这位“镰仓将军”得以脱离亲族的束缚与羁绊,行事更为自由。源赖朝十分在意周边武士之间的力量是否均衡,公平地对待东国武士是希望尽可能多地笼络东国武士。另一方面,源赖朝又希望培植核心团队,强化其忠诚心,以及由此产生的向心力。源赖朝培植核心集团的其中一步,是重用其妻北条政子娘家北条氏的势力,这成为源赖朝死后幕府实质上转变为北条政权的原因之一。
关键词:源氏起兵
1180年8月,源赖朝决心在伊豆国举兵讨伐平氏,源赖朝在千叶常胤的劝告下攻打相模国的镰仓,于10月6日进入镰仓临时府邸。早在11世纪前半清和源氏与镰仓便已开始联合,源赖朝的先祖源赖信、源赖义父子成功镇压了平忠常之乱,平直方十分欣赏源赖义并将女儿嫁给源赖义,还将镰仓的府邸一并赠予他。源赖朝的父亲源义朝曾将镰仓作为大本营,策划了侵入伊势神宫领地的大庭御厨等事件。
1180年10月,京都方面平维盛与源赖朝在富士川展开战斗,但因心怀畏惧在几乎未战的情况下(水鸟振翅的典故),便已溃不成军狼狈逃回京都。而后源赖朝听劝先平定东国,将安田义定和武田义信分别派至远江国和骏河国。三年后,先于源赖朝进入京都的源义仲在没有解决补给问题的情况下就贸然进军京都,在京期间由于源赖朝大军的进攻失去了根据地,惨遭灭亡。治承五年即养和元年(1181)八月,源赖朝向后白河院提出与平氏和解的请求,但其前提条件是,源氏以镰仓为根据地统治东国,平氏则以京都为根据地统治西国。
关键词:后白河院
这一时期,京都朝廷的最高权力者是后白河院。后白河院因为与平清盛之间互相倾轧,治承三年(1179)被平清盛发动军事政变幽禁在鸟羽殿,剥夺了实权。翌年以仁王举兵,平清盛解除了对后白河院的幽禁,同时要求后白河院重新实行院政。1181年1月后白河院再次实行院政。此后,其统治地位变得不可动摇。后白河院虽是统治者,但其权力并不以直接的武力为基础,而是来源于其能够赋予某种统治合法的地位。换言之,后白河院的权力在于承认实际统治者的地位。
1183年7月,源义仲、源行家进京后,后白河院颁布了追讨平氏的院宣。8月,后鸟羽天皇取代了与平氏一起逃往西海的安德天皇,正式即位。为牵制源义仲,1183年10月颁布寿永二年十月宣旨,源赖朝在东国的行政权至此得到正式认可(作者认为这是镰仓时代的起点)。而后源义仲在与平氏的水岛之战中败北,一时间,源义仲受到了平氏与源赖朝的双重夹击。最终源义仲武力袭击了后白河院的法住寺御所。
翌年寿永三年即元历元年(1184)一月,源义仲在与源赖朝派遣的军队交战败北后身亡。后白河院院宣命源赖朝负责追讨平氏。后白河院曾在源义仲败死前,赐予其征夷大将军(象征获此官职之人拥有统治东国军队的地位)之位,但拒绝了源赖朝的请求,并且至死都没有授予源赖朝征夷大将军的称号。为了牵制后白河院,源赖朝在京都朝廷方面也保有联合势力,被愈发依赖的是藤原兼实。该时期的藤原兼实被后白河院疏远,后白河院与摄政藤原基通不仅在政治上有所勾结,而且他们私下也存在着不正当的男色关系。
关键词:源义经
寿永四年即文治元年(1185)三月,源义经等人率领源赖朝大军在坛浦之战中一举击溃平氏,治承寿永之乱从此落下帷幕。在追讨平氏的过程中屡立战功的源义经,因多有独断专行之处,在没有获得源赖朝允许的情况下,就擅自接受了朝廷任命的官职。这成功惹怒了源赖朝,于是源赖朝下令禁止源义经踏入镰仓,源义经只得滞留京都。这是后白河院为使源赖朝与源义经不睦,而故意宠爱源义经的计谋。
1185年10月,源赖朝派遣土佐房昌俊等人袭击位于京都的源义经居馆,结果却被源义经的军队及闻讯赶来的源行家击退。至此,源赖朝与源义经、源行家正式决裂。源义经、源行家向后白河院求旨,他们欲集结畿内近国兵力讨伐源赖朝,但没有获得他人支持。源义经与源行家似乎有在认真商议要拥护以后白河院及公卿为中心的政权并共赴西海的计划,但该计划遭到了后白河院的反对。11月,源义经只带领了少量的士兵乘船从摄津的大物浦出发。
源赖朝派遣北条时政率领一千骑兵进京,且以搜捕源义经、源行家为由,在诸国设置总追捕使、地头,并强迫朝廷对此予以认可。1185年年末,源赖朝向后白河院申请处置拥护源行家、源义经的诸侍臣,并使藤原兼实担任摄政与关白。源赖朝巧妙地利用了后白河院降旨源义经、源行家追讨自己的这一失误,大刀阔斧地改革了朝廷。藤原兼实因反对后白河院向源义经、源行家颁布追讨源赖朝的院宣而深获源赖朝的信任。
关键词:奥州合战
北条时政进京后,院厅转而发出了追讨源义经、源行家的院宣,源行家在和泉国遭到追杀,源义经也下落不明。文治三年(1187)五月,有传言称源义经在美作的山寺遭到杀害,实际上大约同年二月前后,源义经一行人便已乔装打扮赶往藤原秀衡之处。源义经在藤原秀衡之处度过了幼年时光,1187年10月29日源义经的后盾藤原秀衡于陆奥国平泉馆离世。藤原秀衡生前曾向其嫡子藤原泰衡及其异母兄西木户(藤原)国衡留下遗言,望其奉源义经为主。
藤原秀衡死后,源赖朝不再对奥州采取缓和姿态,就连对朝廷的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文治四年(1188)二月,据出羽国传来的消息,源赖朝确定源义经身居奥州。朝廷立刻向藤原秀衡的继任者藤原泰衡等人宣旨,命令他们奉旨讨伐源义经。翌年三月,藤原泰衡遵旨追捕源义经的书信被送至源赖朝处,但源赖朝认为藤原泰衡并不可信,于是源赖朝向朝廷提出讨伐藤原泰衡的请求。
另一方面,藤原泰衡迫于源赖朝方面的压力,在闰四月末突袭源义经居住的衣川馆,将其杀害。六月,藤原泰衡派遣使节将浸泡在美酒中的源义经首级送往镰仓,供源赖朝核查鉴定。五月末,源义经被杀的消息传至京都,朝廷方面认为,事已至此便已无须再向藤原泰衡追责。六月二十五日,源赖朝再次请求朝廷宣旨出兵追讨藤原泰衡。二十七日,诸国约千骑士兵抵达镰仓。七月十六日,朝廷最终宣旨称,尽管源义经已死,但追讨奥州实乃天下大事,今年暂缓。七月十七日,源赖朝依旧做了出兵奥州的部署,最终决定分兵三路。在未获朝廷准许的前提下,比企能员于七月十八日率先出发。翌日,源赖朝方面的主力部队也从镰仓北上,奥州合战由此拉开了序幕。
藤原泰衡一方将大本营设在国见宿,藤原泰衡的异母兄西木户国衡担任指挥。八月七日,源赖朝的主力部队抵达阿津贺志山附近的国见。八月八日,对阵双方开始了远距离的弓箭战。八月九日、十日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最终,藤原泰衡一方败北,西木户国衡败逃,听闻阿津贺志山战败消息的藤原泰衡亦向北方逃窜。和田义盛追上西木户国衡,西木户国衡战败身亡,藤原泰衡则继续向北逃亡。八月十三日,源赖朝的追兵进入多贺的国府,八月二十二日进入平泉城(藤原泰衡逃走时被放火烧毁)。
藤原泰衡向源赖朝投降,但却遭到拒绝。于是,藤原泰衡打算继续逃往夷狄岛,他带领数千部下在比内郡贽栅歇脚,却于九月三日被守卫在此的部下河田次郎所杀。九月六日,藤原泰衡的首级被送至志和郡的阵冈,源赖朝将该首级悬挂示众。由此,战争宣告结束。在奥州合战之前,源义经被杀害前后,在二月和六月间,分别爆发了藤原赖衡和藤原忠衡为藤原泰衡所杀之事件。究其原因,大概是围绕如何对待源义经的问题,平泉内部发生了分裂,因此众人难以齐心协力对抗源赖朝。
奥州合战在军旗设计、藤原泰衡枭首之法,甚至战事终结日期等诸多方面带有前九年之役的影子。源赖朝是极为担心家族内部分裂的,这是他从自家的家族史中汲取到的经验。因此,较之被认定为私战的后三年之役,源赖朝理所应当更加尊崇令源氏势力、威望大增的前九年之役。源赖朝希望尽可能避免让奥州合战被认定为私战而遭到朝廷的抛弃,其背后隐藏的是源赖朝以前九年之役为范式完善统治体制,意图再次构建源氏全盛期的思想。
关键词:西国构想
处理完奥州合战战后事宜的源赖朝,于建久元年(1190)十一月七日回到了京都,次年正月开设了政所,后白河院则因痢疾于建久三年(1192)三月十三日在六条殿与世长辞。后白河院驾崩后,以源赖朝势力为后盾的藤原兼实,进一步完善了朝廷的行政体制。1192年7月,源赖朝获得征夷大将军之位,但可能是建久六年(1195)因重建东大寺大佛殿一事进京之时,辞去了征夷大将军一职。
建久年间是设置和重新设置守护、确定守护职权、完善御家人制度等行政举措得以进一步发展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期,这些举措大体上集中实施于后白河院离世以后的阶段,且它们存在地域性差异。换言之,它们的实施是以西国为中心展开的。后白河院死后,藤原兼实的利用价值便随之减少了,在强化西国统治的问题上认真守护朝廷利益的藤原兼实实则更加碍事,于是源赖朝愈发冷淡地对待藤原兼实。
建久七年(1196)冬,朝廷内部爆发了一场政变,藤原兼实被押入九条殿,藤原基通梅开二度成为关白与氏长者,藤原兼实的女儿中宫任子(宜秋门院)则被赶出了皇宫。这场政变是因为藤原兼实与源赖朝一度疏远(一般认为是藤原兼实反对源赖朝将长女大姬送进后鸟羽天皇后宫之事导致,大姬于建久八年去世未能进宫),藤原兼实的地位开始变得并不牢固让自己的政敌源通亲钻了空子。为重启建立全国性政权的计划,担忧院政复活的源赖朝于1198年再次赶赴京都。
关键词:御家人制度
御家人制度下,那些直接与镰仓幕府的将军缔结主从关系的武士被称为“御家人”,将军承认(安堵)御家人持有其原有领地(本领),并会赐予其新领地(新恩),但与此同时,御家人需要履行义务,即战争时期必须从军参战,服兵役,或担当将军身边的警卫,或驻守镰仓、京都,并且他们还必须在幕府担任一些日常性职务,为幕府供给钱、粮等财政所需的物资。
平安时代就存在“家人”关系。主人与家人之间通常会举办一种名为“见参”的会面,以及一种需要捧呈“名簿”的仪式。通过这些形式,家人臣属主人的关系得以显现出来。侍从与主人所结成的关系,除“家人”外,还有另一种名为“家礼”的类型。“家礼”对主人的从属程度较低,与此同时也相对较有独立性,例如“家礼”就不需要为主人殉葬,可将此类侍从视作“门客”。
对于处在镰仓幕府统治下的武士而言,“御家人”这一称呼已由最初的敬称发展成一种指代特殊身份的代称,其身份也不同于那些被称为“非御家人”的武士。镰仓幕府成立之后的“御家人”,其概念、性质与镰仓幕府成立之前的“家人”有很大的不同。当西国武士也被纳入该体系后,主从关系也开始从一种单纯的人际关系转变成一种抽象化的框架概念,即不同于古代国家组织框架概念的家臣组织框架概念。
朝廷表面上是在命令源赖朝追讨平氏,实则却只是想利用源赖朝,源赖朝若想动员西国武士,便只能与西国武士缔结私人间的主从关系,即需要通过御家人制度来团结西国武士,通过把直接的人际关系转变成抽象的忠诚概念,御家人制度一跃成为能统一全国武士阶层的政治架构。
御家人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脱离现实的“御家人皆朋辈”的观念,即御家人彼此之间某种意义上存在平等、对等的关系。“除镰仓将军一人之外,御家人众人皆平等、对等”的思想观念体现了镰仓幕府成立的最大意义。幕府是从贵族政治的机构中独立出来的运营机构,源赖朝通过掌控幕府并将其大本营设在镰仓,而使得武士参政的形态付诸实现。
关键词:守护地头制
如何用军功回报为其浴血奋战之人?除了提高武士们的政治地位,经济上的财富再分配问题亦是源赖朝不得不着手解决的历史性课题。源赖朝实行了地头制,与地头同时被设置的还有总追捕使,一般而言总追捕使多被理解成是一个过渡性的职位,它为后来幕府制度下的守护一职奠定了基础。该时期设立的总追捕使有权向庄园、公领地征收每反五升的兵粮米,并有权支配诸国的在厅官人、庄园下司和总押领使。其后确立的守护则主要有向管辖范围内的地头与御家人传达幕府的命令,肃清国内的犯罪案件(尤其是叛乱事件)的任务。
如果说御家人制度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起的制度,那么新设立的守护地头制则应该是基于地区建立起的制度,基于人与地域的双重原理,镰仓幕府巩固了统治。地头的宗旨实际上就是一种源赖朝对辅助自己建立政权的武士阶层的恩赏,其职位便可世世代代地继承下去。守护则负责代替源赖朝在军事、行政活动中指挥地方上的御家人,换言之,守护起源于代官一职,它由幕府单方面任命,而且被任命之后,守护一职不可代代传承。守护与地头之间的性质差异,决定了幕府统治的基础始终是地头。
关键词:幕府机构
镰仓政府的职级是在将军之下设立政所、问注所、侍所等机构,其后又增加了评定众和引付众,其职级和官制十分精简。幕府机构之所以如此精简,毫无疑问是因为在新政权建立的初期,人才不足,组织整备不周,这都是新政权出现之时的普遍现象。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幕府本身的性质是战时作为将军大本营的军事性组织。换言之,幕府是一个优先军事与速度的组织。
镰仓幕府中就职之人大体上有文人与武将之分,其身份的划分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确定好的,而是根据需要随时决定的。代表幕府的京都使节人选要等到承久之乱之后才逐步固定下来。实力派御家人不一定只从事特定职务,在幕府初期临时受命是一种常态,并且源赖朝十分警惕特定的人长期就任某一特定职位,一旦任职之人固定下来,御家人之间便会产生优劣之分,而这正有违御家人平等的理念。
镰仓将军统治御家人,御家人又统治其家臣,像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的连锁关系构建起了镰仓幕府精简机构的基础。由于幕府的本质在于人际关系体系,因此将军的地位不可空缺。与源赖朝有亲缘关系之人坐上将军之位尚且还说得过去,可一旦其亲缘关系断绝,独霸执权、连署地位的北条氏将变得尤为突出,待到那时不得不接受北条氏政权掌控幕府的事实。但即便镰仓幕府实质上已归北条氏掌控,北条氏也不得不打着清和源氏、九条流藤原氏、亲王等象征合法性的旗号,隐藏在历史舞台之后。
评定众制是一种合议制,但如果北条氏及偏袒其意向的势力霸占了评定众的人员名额,那么合议制的实质将会遭到破坏。镰仓幕府的最高决议机关评定众内部的规定表示,御家人彼此之间不存在位阶、官职,或是领地规模大小的区别。较之此前京都朝廷的政治形态,幕府体制下从政阶层的内部人员是相对平等的,但无论观念上如何平等,实际状况中也难免会有不平等的事态发生。作为一个与地方社会紧密联系的政权,采用优先年龄、资历排序的原则,也可以说是镰仓幕府的一个特征。重视长幼有序的御家人与重视朝廷官位的源赖朝之间存在思想差异。
关键词:源赖家
正治元年(1199)正月十三日,源赖朝在五十三岁之际撒手人寰,基本上可以被认定为猝然死亡。源赖朝死后,其长子源赖家继位,其于正治元年(1199)正月二十日任左中将,于二十六日继任家督,时年十八岁。建仁二年(1202)七月二十三日源赖家被正式任命为征夷大将军。继任家督意味着源赖家已掌握幕府的最高权力,所以将军一职除源赖家外,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在源赖家承继家督之后不久的四月,源赖家便被剥夺部分权力,裁定诉讼事件转由北条时政等十三人共同商议,“外人”不得参与。《吾妻镜》以叙事的形式体现了东国御家人的价值观,并说明源赖家并没有东国武士那种对自然的敬畏之心,说明源赖家根本就没有资格成为东国武士的支柱。就在源赖家开始失去神明庇护,逐渐陷入没落之途时,阿野全成的谋反事件彻底动摇了源赖家的地位。
阿野全成是源赖朝同父异母的弟弟。1203年5月,因涉嫌谋反,武田信光生擒了阿野全成,最后在下野国被八田知家杀死。同年7月,京都的御家人也在东山延年寺杀死了阿野全成之子,身处京都的阿野赖全。历经种种事态后,身患重病的源赖家于1203年8月27日将关西三十八国的地头之职交给了其弟千幡(源实朝),同时亦将关东二十八国的地头之职及总守护之职交给了其子一幡。
对于源赖家所做的两个决策,一幡的外祖父比企能员对源实朝及其拥护者北条氏产生了不满,比企能员便想拉拢源赖家,共同谋划追讨北条氏。只可惜此事还未实行就败露了。1203年9月2日,北条时政以供奉佛像之由招徕比企能员,随后将其当场杀害。源赖家的病情一度有所好转,9月5日他与和田义盛、仁田忠常等人密谋讨伐北条时政,可惜事情败露计划流产。源赖家因病已无力治理家门,于是在9月7日依从北条政子之命剃度出家。9月10日,千幡被立为将军,源赖家则被送往伊豆国的修禅寺,翌年即1204年的7月18日,源赖家离世。
综合史实记录和一些故事性内容来看,源赖家并非死于疾病,而是为人所杀。源赖家那些看似不断重复的愚蠢行为,实际是一种尝试,其目的在于把权力集中在幕府将军手中并建立起一种相对独立于御家人联盟首脑之外的权力,如果要把东国政权发展为全国性政权,那么控制东国御家人思想一事将变得势在必行。
关键词:梶原景时
三浦氏支族大庭氏是扎根坂东的桓武平氏的一个分支,梶原氏承继的正是其谱系。梶原氏是在后三年之役中留下英名的镰仓权五郎景政(景正)的后代。梶原景时方面希望以源赖朝为中心强化将军权力,源义经方面则因为自己与源赖朝的兄弟关系而更为强调自己的相对独立性。源赖朝举旗之初,梶原景时便已参与到源赖朝的军事策划中,曾多次主动救助与帮扶战争中的俘虏。源赖朝借助梶原景时通过向这些俘虏提供帮助并将其再编为一股军事力量,使其成为源赖朝的直属部队,如果源赖朝想要建立的是与东国的实力派御家人无关的将军权力,那么掌控此股军事力量则极为重要。
源赖朝死后,梶原景时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最后他甚至被驱逐出了政权中枢。在源赖朝去世一周年后不久,梶原景时连同族人在孤立无援之下遭到追杀,全军覆灭。正治元年(1199)四月十二日,源赖家不再直接裁定诉讼事件后,诉讼事件转而交由北条时政、北条义时等实力派御家人共同商议决断,梶原景时也是裁决团的其中一员。同月二十日,梶原景时与中原仲业等人以奉行身份下达政所命令规定源赖家及其近臣五人可在镰仓不受限制地自由活动,且其他人不可以对他们有敌对行为,此外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可参见源赖家。十二日的决定似乎是北条氏等实力派御家人为限制源赖家的权力而使出的一种手段,二十日的命令则似乎有种强化源赖家近侍权力的意味。
十月二十五日,结城朝光悼念源赖朝时表示“忠臣不事二主”,梶原景时认为这是对源赖家不忠的表现,于是他紧急向源赖家报告了此事。十月二十八日众多实力派御家人在鹤冈的神明前共同起誓对抗梶原景时,十一月十二日源赖家命梶原景时禀明情况,梶原景时未作任何解释。十三日梶原景时回到相模国一宫的领地。十二月九日梶原景时一度再返镰仓,但于十八日再遭镰仓方面驱逐重返一宫,不料却发现自己的房子已被拆除,并被赐给了永福寺的僧人,播磨国的守护也易主为小山朝政。至此梶原景时彻底失势。
在被源赖家抛弃后,梶原景时依然想要拥立其他的源氏血脉。翌年1200年1月20日,人们认为梶原景时此时是想奔赴京都策划谋反,于是幕府方面派出了追讨军。在那之前,梶原景时一行人行至骏河国清见关时,同当地武士发生混战,混战中梶原景时等一族之人几乎全军覆没。梶原景时之所以会在源赖朝死后彻底失势,是因其权力来自将军的委任,其权力直接建构在将军权力基础之上,而源赖家继任后将军权力遭到削弱。基于强化将军权力的立场看,梶原景时和源赖家本应该通力合作,但源赖家却并没有理解双方合作的重要性,这才造成了梶原景时的悲剧。
关键词:源实朝
当初不听源赖家劝阻,执意出家的千幡,便是源氏第三代,也是源氏最后一代的将军源实朝。源实朝执政初期的社会相当动荡,尤其是平贺朝雅谋反事件。平贺朝雅乃是幕府宿老兼信浓源氏一族重要成员平贺义信之子,他成功镇压过“三日平氏之乱”,是一名卓有功勋的武将。平贺朝雅谋反失败后,北条时政前往伊豆北条出家,北条义时接替北条时政担任执权,平贺朝雅在京都伏诛。八月,宇都宫赖纲因被指控为谋反而出家,之后他赶赴镰仓呈上发髻谢罪,获得谅解。
源实朝爱好各种技艺,其中最喜和歌与蹴鞠对“武艺”不怎么上心,在从政这件事上,并不像传闻所述那般无能,抑或漠不关心政事。较之源赖家,源实朝至死都保有亲自裁决的权力。成年之后的源实朝在处理政务时,并没有给母亲娘家北条氏及诸多幕府宿老特别的优待,显然有其身为“统治者”的自我意识及公平感。源实朝身上没有像致使源赖家倒台的集权倾向,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源实朝目睹了源赖家的悲剧。另一方面,源实朝自身对政治权力的无欲无求,以及其对东国的深深眷恋恐怕是更重要的原因所在。正是这样的源实朝,才成了幕府的核心东国御家人阶层所期望的将军。
建保元年(1213)和田合战的开端是因为信浓国的泉小次郎亲衡于两年前曾企图拥立源赖家的儿子为将军,但凡与此事有所牵扯者皆遭治罪,这些人当中包括和田义盛之子和田义直、和田义重及其外甥和田胤长等和田一族的人。已年过六旬告老还乡的和田义盛前往镰仓拜见源实朝,向源实朝当面求情,最终和田义直、和田义重等人得以免罪,唯有和田胤长一人未获赦免。
和田义盛带着一族九十八人坐在幕府南庭,企图逼迫源实朝放过和田胤长。但源实朝以“和田胤长乃此次事件之主谋”为由,最终不予赦免,此事便成了和田义盛其后企图谋反的导火索。同年五月二日,和田义盛举兵起义,多位亲朋好友皆投靠其阵营。和田义盛方有数千骑兵,但由于同族三浦氏未站在同一阵线,加之幕府援军及时赶到,从当日黄昏持续到翌日黄昏的激战最终以幕府方面军获胜告终。最终除去经由海路逃走的数百人,和田氏及其同党全部被剿灭。
1218年12月5日在鹤冈八幡宫装扮成法师样子、戴着头巾的公晓(其父是源赖家,其母为贺茂重长之女),在源实朝身后狠狠捅了一刀取走其首级。其后,公晓联络三浦义村,向其宣称如今的将军已是自己,且自己准备投奔三浦义村,三浦义村将此事告知了北条义时,并派人在大雪中伏击公晓,但未能得手。而后,公晓抵达三浦义村家的木板围墙前被杀。作者认为,源实朝方面很可能预先猜到了公晓的行动,但却没有多加防备,源实朝主动选择了死亡。在源实朝的和歌中,我们有时能够感受到一种明确的如虚无主义般的沉思。
关键词:北条政子
源赖家虽为将军却没有实权傍身。源实朝虽有较好的从政资质,可从成年到被暗杀,其执政期不过短短十载左右,加之在遭到暗杀前,源实朝也并不怎么关心政务。在源赖家和源实朝这两代将军之后,一直以来隐于丈夫与儿子身后的北条政子,终于从幕后走向前台,成了实际上的将军。源赖朝之后镰仓初期的政治史中,存在一位暗中推动政权发展的主角,那么这位主角既非北条时政,亦非北条义时或三浦义村,而是北条政子。
源赖家与源实朝死后,二者的谱系中皆无继承人,加之皇族将军的希望落空,在此种情况下,无论是在素质上抑或是在威望上,北条泰时在家族内部都已成长为具有当权者资质之人。于是,北条政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三位一体的幕府运作图,从京都派来的傀儡将军、北条氏的执权,以及负责接管祭祀的与源氏和北条氏一脉相承的源赖家之女竹御所。
较之北条政子对待长女大姬的感情,其对源赖家和源实朝的感情可谓相当淡薄。北条政子一生曾庇护过无数的同性。北条政子的这种行为,一方面源自其对社会地位较为低下的同性的侠义之心。另一方面,北条政子恐怕也想要在政治上统一那些置身其势力之下的女性。北条政子通过庇护女性或是将她们收为养女,再让她们嫁给合适的对象以发展自己的政治关系网络的行为背后,大概潜藏着其重视通过女儿而非儿子来团结女性的意识。
北条政子始终代表着整个北条氏的利益,也尽可能地保护着源氏的利益,北条政子就是北条氏。北条氏只有通过维持自身与继承了源氏血脉的将军之间的稳固关系,同时防止其他氏族与将军交往过密,才能够很好地防止动摇幕府根基的事件发生。北条氏这种无法通过自身血统来体现统治者合法性的家族,必须把女儿嫁给源氏成员,使其诞下带有自身血统的后代,然后再以外戚的身份获得权势,这就类似天皇家与摄关家的那种模式化关系。
关键词:藤原赖经、藤原赖嗣、宗尊亲王
镰仓时代的武家社会看似以父系为重,但实际上,像这种以招女婿来继承贵族血统的“母系兴家”的方式亦占有相当的地位。从父系来看,藤原赖经是藤原兼实的曾孙,从母系来看,他还是源赖朝同母妹的曾孙,只要能撮合竹御所和藤原赖经,再由他们的儿子承袭将军之位,那么源赖朝与北条政子双方的血统将再次回归至将军体系中。竹御所与藤原赖经于宽喜二年(1230)十二月结婚,此时藤原赖经年仅十三岁,而竹御所二十八岁。
文历元年(1234)七月二十七日,本就病弱的竹御所产下死婴后精神紊乱撒手人寰。而后藤原赖经的将军一职被撤销,其六岁的儿子藤原(九条)赖嗣在元服的同时接任将军一职。宽元三年(1245)七月,北条氏令七岁的藤原赖嗣娶了北条泰时的孙女,当时十六岁的桧皮姬,以图再次融合北条氏与源氏的血脉,可惜宝治元年(1247)五月十三日,年仅十八岁的桧皮姬离世。
建长四年(1252)在祖父藤原道家死后,藤原赖嗣与妻儿一道被遣返至京都。后嵯峨院的大皇子宗尊亲王代替藤原赖嗣,来到镰仓,继任将军一职,进入了与源氏和北条氏皆无血缘关系的皇族将军时代。嫁给宗尊亲王的近卫兼经之女,乃是北条时赖的养女,故而北条氏通过母系血统维持与将军家关系的思想,在镰仓时代也算是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贯彻。
关键词:后鸟羽院
安德天皇及其弟守贞亲王跟随平家逃至西海后天皇之位空缺,四皇子尊成通过抽签的形式被选中,而他便是后来的后鸟羽天皇。其后,后白河院撒手人寰,后鸟羽天皇的统治时期开始。过去御所北面通常设置有直接听命于院的直属武士,后鸟羽院在此基础之上,又在御所西面增设了新的武士。西面武士由身处京都的镰仓御家人担任。这表明镰仓御家人被纳入到院的直属军事力量中。
后鸟羽时代比较突出的一个特征即后鸟羽院对京都周边包括山僧在内的寺院势力持较为强硬的态度。在京都周边,只有面对强盗、对抗的僧众时,后鸟羽院才能以正当理由行使武力。而后鸟羽院想要通过这些机会练手,以备将来倒幕之需。源赖朝死后,源赖家与实力派御家人之间产生对立,其继承人源实朝又年纪尚小。这一时期,谋反事件层出不穷,大都由源赖朝的亲族或是有清和源氏血统的人挑起,虽然镰仓乃至关东地区的叛乱起义较少,但在京都地区,此类事件却异常集中。承久之乱是这些事件的延续。
承久元年(1219)正月二十七日,在源实朝遭到暗杀的一个月之后,幕府方面邀请后鸟羽院的皇子赴镰仓承继源实朝的将军之位。二月中旬,北条政子意欲迎后鸟羽院的皇子六条宫或冷泉宫至关东,但幕府与朝廷的交涉并不顺利。如果藤原氏就任将军之位,不管其如何专权,都将不具有取代天皇的合法性,但如果是皇族乃至皇子就任将军之位,那么他们则有可能取代天皇。经双方妥协,藤原兼实之孙藤原道家的儿子、年仅两岁的三寅(后来的藤原赖经)被送往镰仓。六月三日,天皇正式下令派遣藤原赖经前往镰仓,藤原赖经于六月二十五日从京都出发,七月十九日抵达镰仓,成为所谓的“藤原将军”。
关键词:京都方面军构成
京都军的成员有中御门宗行、源有雅、前述提及的北面武士藤原秀康等人、后鸟羽院的近臣、西面武士和北面武士。指挥系统的核心是直属于后鸟羽院的西面武士与北面武士。幕府一方的兵力主要来自远江以东的东国诸国,而与此相对的,京都一方的兵力则主要来自三河以西的诸国。承久之乱可以说是东国与西国的对决。由于这场大战的时间较短,九州地区来不及参与其中,仅有北九州的部分势力加入了京都一方。京都方面的武士多是西国人,其中又以畿内近国、山阴道、濑户内海沿岸及北九州地区的武士为主。
追随京都方的守护有大内惟信(美浓、伊贺、伊势、越前、丹波、摄津)、佐佐木广纲(近江、长门、石见)、小野盛纲(尾张)、安达亲长(但马、出云)、后藤基清(播磨)、宗孝亲(安艺)、佐佐木经高(淡路)、佐佐木高重(阿波),等等。这些守护大都分布在近江以西地区,与京都方面兵力的分布情况一致,京都方面基本拿下了畿内近国的战力。畿内五国中,有三国自始至终都没有设置守护,所以只要能够拉拢京都守护和摄津守护,京都方面会变得比较稳固。摄津守护大内惟信自城南寺聚众起便已加入京都一方。前京都守护大江亲广迫于无奈答应了后鸟羽院想让他们打头阵的请求,现京都守护伊贺光季由于拒绝被杀。
除守护外,其他武士也各怀理由,才会在承久之乱中选择跟随京都一方。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是在源赖朝死后至承久之乱前的这段时期所发生的倒幕运动的余党。这些京都方面的武士有其共同特点,即他们都拥有反北条氏的思想。京都方面兵力由一个个的贵族与武士组合而成,而作为集团的西面武士,其核心军事力量却相当薄弱。后鸟羽院还频频造访熊野,希望利用熊野同时具有的圣俗两界的力量即修行的灵力与僧兵的武力来推翻幕府。
关键词:承久之乱的开始
随着源实朝的离世,源赖朝一脉绝嗣,幕府的向心力也开始减弱。于是,后鸟羽院决定趁机推翻幕府。承久之乱爆发的直接原因是承久元年(1219)三月,后鸟羽院在吊唁源实朝之际,向幕府提出撤销其赐予宠妾白拍子龟菊的摄津国长江、仓桥两处庄园的地头职务,北条义时却断然拒绝了后鸟羽院的请求,在此之后,后鸟羽院开始实施倒幕计划。后鸟羽院命藤原秀康制订计划讨伐北条义时,藤原秀康建议拉拢在京都的三浦胤义(相模三浦氏)加入。
承久三年(1221)四月二十八日,朝廷一方面宣称要在伏见的城南寺举办骑射比武大会,并以此为名召集了各地的武士,另一方面又向坊门忠信、叶室光亲、源有雅、中御门宗行、一条信能、高仓范茂、僧正长严、法印尊长等人直接传达了旨意。四月二十日,基于与后鸟羽院齐心迎战的考量,顺德天皇悄悄将皇位让与仲恭天皇。于是,以后鸟羽院为首,包括土御门、顺德在内的三位上皇,以及六条宫、冷泉宫皆聚于高阳院之中,他们命诸国士兵把守四面大门,准备迎接战斗。
藤原秀康、三浦胤义、大江亲广等后鸟羽方面的军队,为了剿灭伊贺光季,全部涌进了高辻京极的住所。伊贺光季以不足三十人的兵力迎战,最终与次子伊贺光纲一起,点燃居所自杀了。在此之前,朝廷中的亲幕府派西园寺公经、西园寺实氏父子也被召入宫中软禁。战后三浦胤义遣使给兄长三浦义村送了一封信,劝他投靠后鸟羽院一方。后鸟羽院又再次命令藤原秀康,向五畿七道诸国下达追讨北条义时的院宣,尤其是对镰仓的实力派武将,为了传达后鸟羽院的旨意,还特地派遣了部下押松赶往镰仓。
五月十九日,伊贺光季的信使到达镰仓,西园寺公经派遣的信使几乎同时抵达,幕府方面成功擒获押松,没收了其所持之宣旨。三浦义村并未给三浦胤义的使者回信,并且拿着三浦胤义寄来的书信去找北条义时,以示对镰仓方面的忠诚。镰仓诸将集中在北条政子处共商对策。北条政子历数了源赖朝自开创幕府以来对诸位将领的恩情大义,她指出了京都方面下达“不义”的纶旨,讨伐幕府的不公,并敦促御家人们决定到底是投靠京都,还是留在镰仓战斗。
御家人们没有一人表示愿意投靠京都一方,大江广元积极主张应火速派遣军队攻进京都,北条政子赞同大江广元的看法,并任命北条泰时为大将,待武藏国军队到达,便即刻出兵京都。二十一日,大江广元表示等待武藏军队是一个错误的决策,入道善信与大江广元的意见高度统一,北条义时便下定决心让北条泰时率兵在深夜开拔,二十二日,北条泰时大军总算正式向京都进发。
另一方面,北条朝时也作为北陆道大将挺进京都。二十三日,北条义时、大江广元、入道善信、小山朝政、宇都宫赖纲等宿老留守镰仓,其他的东国武士,在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清晨之间,也都陆续出发。一时间东国兵力总计约达十九万人。六月一日,押松回到高阳院将镰仓的情况及归途中所见无数东国军队的情景传达给众人,人人垂头丧气,被吓得魂飞魄散。
藤原秀康受后鸟羽院之命开始部署,京都方面兵力总计一万九千人。六月五日,东海道幕府军的先头部队抵达尾张一宫,当日晚大井户之战爆发,东西两军在周边各渡口展开激战,战斗持续至第二日。京都方面的山田重忠等人虽一度浴血奋战,但大多数的京都军仍选择不战而逃。在美浓和尾张的三川地域打一场漂亮的攻防战,对京都军而言本就十分重要,但相当遗憾的是,京都军的第一道防线,很快就被幕府军攻破了。六月七日,东山道军、东海道军两军合流,共同驻扎在野上和垂井。
关键词:宇治川合战
六月八日,京都方面的藤原秀康、筑后有长等人身负战伤返回京都,仲恭天皇与三位上皇及二位亲王,移驾法印尊长的押小路河原宅邸,紧接着又借助比叡山的力量,转移至坂本。然而,比叡山的兵力并不足以抵御幕府方面军。十日,他们不得不再返高阳院(或四辻殿)。十二日,京都军将兵力分散配置到以宇治为中心的三穗崎、势多、真木岛、芋洗及淀等地,以迎接幕府方面军的攻击,这是京都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幕府军在十三日的大雨之中,负责宇治的足利义氏和三浦泰村并未征得北条泰时的同意,便在宇治桥周边开战,该决定导致多人丧命于京都军的箭雨之中。当日深夜,北条泰时大为震惊,于是连夜冒着大暴雨赶赴宇治,命令幕府军停止战斗。次日即十四日,整夜的暴雨使得宇治川水位上涨,准备渡河的幕府军将士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一时间死者超过八百人。若是再过数日仍无法横渡宇治川,那么庞大的军队将被层层瓦解,甚至如雪崩般四散分裂。
北条泰时为了闯出一条新路决意渡河,一时间两军局势发生逆转。京都方面,源有雅、高仓范茂及安达亲长等将领,纷纷逃窜。剩下的藤原朝俊、八田知尚等人不是被杀,就是溃败而逃。于是,承久之乱中规模最大的战事,就此落下帷幕。京都军全线溃败后,藤原秀康、三浦胤义、山田重忠等将领返回上皇御所门前,报告了战败的情况。谁知得到的却是无情的回答:“若武士皆聚于此处,镰仓方面定将围攻此处,尔等还是尽早散去罢。”
关键词:承久之乱的结束
京都方面的将士各自散去后,三浦胤义在木岛自杀,山田重忠在嵯峨的般若寺山自尽,而藤原秀康则被敌军擒获并处死。六月十五日巳时,北条泰时、北条时房等人进入六波罗,从北陆道进军的北条朝时也于十七日午时,抵达六波罗。谋划了承久之乱的公卿和僧侣:叶室光亲、中御门宗行、源有雅、高仓范茂、坊门忠信、一条信能、长严、观严等人在被送往六波罗后,皆被处以死刑或流刑。后鸟羽院的宠臣叶室光亲(实质其曾多次劝阻后鸟羽院),因为是下达追讨北条义时院宣的责任人,因而遭到问罪。
近卫家实就任摄政一职,亲近幕府的西园寺公经成为内大臣,手握实权。后鸟羽院被流放隐岐,土御门院被流放土佐(后称阿波),顺德院被流放佐渡,而被迫退位、年纪尚小的仲恭天皇则被交由九条家抚养。守贞亲王(高仓院的皇子,安德天皇之弟、后鸟羽院之兄)之子,当时仅有十岁的茂仁亲王,于承久三年(1221)七月九日,经镰仓幕府批准后,即位成为新任天皇。其已经出家的父亲守贞亲王,也由此直升为上皇(法皇)。茂仁亲王即是后来的后堀河天皇,其父守贞亲王便是后来的后高仓院。
关键词:承久之乱的影响
通过承久之乱,幕府清扫了引起内部纷争的武士,以及反对北条氏当政的武士,从而以北条氏为首的幕府中枢得到了稳固与统一。仅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天皇与京都朝廷便两次将如此不负责任且缺乏判断力的行为暴露在世人眼前,人们痛感天皇与京都朝廷已经没有政治责任感可言了,天皇不过是一枚可以交由政治势力随意取舍的棋子。
承久之乱以后,为了强化京都守护的功能,幕府便指示叛乱中曾待在六波罗的北条泰时和北条时房,继续驻守当地,负责监视朝廷的一举一动,同时管辖以京都为主的尾张以西诸国,这便是幕府统治西国的核心机构六波罗探题之始。此后,六波罗逐渐发展为可以自行裁决诉讼、如小幕府一般的机构,直至幕府灭亡。虽然统治权开始延伸至西国,但幕府并没有改变不干涉本所与领家诉讼的立场。因此,我们很难说幕府已经开始正式建设全国性政权了。
承久之乱后,天子脚下的京都一片荒凉盗贼猖獗,战败后京都朝廷已经完全失去了兵权,因此不再拥有能够维持公共秩序的警备力量。事实上,竟也有不少贵族和僧侣做着窃盗之事。在当时的社会中,人们早已不遵守法律规则,更不分地位高低,众人皆靠实力来满足一己之私。那时僧侣们同样也在四处作恶,携带武器的僧人也常常互相打架斗殴,荒废的京都只能靠拥有武力的镰仓幕府的代理机构六波罗探题来维持治安。
关键词:宽喜大饥馑
公元13世纪上半叶还发生了一件波及整个社会的重大事件,即粮食收成不好,大饥荒随之爆发。因为1230年粮食收成锐减,京畿地区才会在第二年出现那般惨状。饥荒一直持续到贞永元年(1232),即便到了当年五月,京都的鸭河原地区也仍然是饿殍满地。宽喜大饥馑较之之前的养和饥馑,实在更胜一筹。在这一时间点上,幕府的赈灾举措比朝廷的举措来得更加切实有效,在跨越了承久之乱后,此时的幕府已经成了能够代替朝廷秉“公”行政的机构。
关键词:北条泰时
贞应三年即元仁元年(1224)六月十三日,执权北条义时自知病入膏肓,在得到将军藤原赖经的允许出家后,北条义时于巳时离世,享年六十二岁。继承北条义时之位,担任执权一职的是主导镰仓幕府的北条义时的嫡子北条泰时,此时的北条泰时四十二岁。北条泰时最初的名字北条赖时,也有一字取自源赖朝之名。北条赖时把名字改为北条泰时则是再往后不知何时之事了。
建保六年(1218),北条义时担任统治御家人的要职侍别当,北条泰时似乎巩固了其作为北条义时继承者的地位,但1224年北条义时死后,北条泰时却并没有顺利就任执权之位。北条泰时在京都收到北条义时不久于人世的消息,马上便于6月27日返回镰仓。而此时距离北条义时逝世,已过了大约两周。北条义时的继室伊贺氏与其弟政所执事伊贺光宗等人,那时预谋将伊贺氏的女婿一条实雅推上将军之位,以便让伊贺氏之子北条政村担任执权一职。三浦义村,也被伊贺氏等人拉入其中。
对北条泰时有较高评价的北条政子,妥善处理了这一危局。6月28日,北条泰时抵达镰仓,初次拜见了姑母北条政子。随后,北条政子命北条泰时、北条时房二人为将军监护人,担任执权。另一方面,北条政子深夜拜访三浦义村,劝其打消念头。成为执权的北条泰时处置了一条实雅与伊贺氏。在遗产分配的问题上,北条泰时则厚待了弟妹。即便对待其弟北条政村,北条泰时也本着促进族人和谐共处的原则,流露出了较为宽容的态度。
执权从北条义时转变为北条泰时,即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创立幕府的先辈们也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北条义时死后的第二年,嘉禄元年(1225)六月十日,入道觉阿去世。同年七月十一日,掌握实权的北条政子也离开了人世,为了稳定幕府政权,1226年1月年仅九岁的藤原赖经继任征夷大将军之职。
北条泰时于1225年年末设立了评定众一职,任职人选从熟悉政务且资历较老的御家人中选定。在此制度下,幕府的运营及御家人诉讼事件的审理都须交由评定众合议决定。随着评定众的设立,幕府的诉讼处理变得不易受到权力者的影响,也相对更为客观。评定众运行到第七年贞永元年(1232)的八月,式目公布至第五十一条,式目开始与其他单行法一同构筑起较为完整的幕府法体系。北条泰时自信于新的武家法必将优于不切实际、毫无效力的公家法。
关键词:御成败式目
评定众的设置和式目的制定,减少了幕府初期不稳定的法律制度对特定个人的依赖,它标志着幕府向建立稳定的法律制度迈出了第一步。武家之法之所以如此简洁且条目较少也不全面,是因为武士社会对于烦琐的诉讼流程,甚至诉讼行为本身,都抱持着一种潜在的厌恶感。在中世的武士社会中,处理纠纷最理想的方式便是使其自然平息,尽量避免纠纷双方对簿公堂。式目更像是解决当下问题的一种具有最低限度实用性的原则,而非一部从编撰起就包罗万象、具有完整体系的法典。
较之幕府结构中最根本的主从关系,式目更关注更为私人化的亲子关系或夫妻关系,这是式目的特点之一。人际关系通过土地这一媒介表现,式目会有这么多与土地相关的条款,最根本的还是镰仓幕府是一个以土地所有权为媒介来安排农业生产与人际关系的政权。幕府的骨子里还存有一种蔑视金融、商业活动的观念。
为了遏制幕府御家人社会凭武力解决问题(私斗)的风气,建立成文法这种明确的规范可谓势在必行,这也从侧面促进了式目的诞生。式目及法律制度在武家法思想史上的革新之处在于它们强调实用性与合理性。其根源正是北条泰时的那种不信任律令及烦琐公家法的态度,以及武家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武士社会独有的风格。
从古代末期到中世,武士的战斗方式多基于一种务实、理性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只趋向于实现“获胜”这一最终的目标,所以用后世武士道的观点来理解该时代的武士,往往是错误的。源赖朝在古代末期的内乱中获胜后,其政权的目的也从“胜利”转变成“治理”。随着目标的转变,武士那种务实、理性的思维方式也转而趋向于为“治理”服务。
关键词:东国社会
京畿地区的国家是在弥生文化的基础上建成的大和国家,而东国所在的地域虽然之后也被纳入了大和国家的版图,但其文化依然深受绳纹文化的影响,两者的文化传统是不同的。尽管京畿地区的贵族们一直鄙视东国人未开化、野蛮,但是另一方面,即便上溯至律令国家成立前,东国的军事实力也无疑相当强大。
镰仓权五郎景政所属的镰仓氏,是定居关东的桓武平氏的一个分支,他们与三浦平太郎为次所属的三浦氏有着较近的血缘关系,而大庭、梶原等诸多姓氏都是其后代子孙。镰仓权五郎景政之所以享有盛名,并不只是因为其英勇无敌,更在于其死后成了御灵神。源赖朝将幕府的大本营设在了镰仓,而镰仓权五郎景政也就因此变成了幕府的守护神。
自平安时代中期以来,东国虽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建立一个单一的政权,但其势力实际上不过是一盘散沙,他们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指挥庞大军力的领导者,所以东国势力只能为京都的朝廷和贵族所分割和控制。而源赖朝最具革命性的地方,便是打破了这种东国只能被统治的局面,建立了东国自己的政权。
关键词:北条经时
贞永元年(1232)十月,在位十二年、时年二十一岁的后堀河天皇,将天皇之位让给了年仅两岁的四条天皇,这件事背后,其实暗藏着外戚九条家利用天象异常,意图东山再起的阴谋。九条道家在承久之乱中,既没有支持后鸟羽院一方,亦未曾明确表示过反对,这致使摄政关白之位最终落入近卫家实手中。承久之乱后第七年的安贞二年(1228),九条道家再次当上关白,之后其子九条教实继任。嘉祯元年(1235),九条教实患病,九条道家再次出山,成为摄政。为巩固自己的地位,九条道家急于让年幼的四条天皇即位,可幕府方面却不是十分赞同后堀河天皇让位给四条天皇一事,于是九条道家再三上书,终于得偿所愿。
仁治三年(1242)四条天皇因突发事故离世,年仅十二岁。九条道家与其岳父西园寺公经意欲推举顺德天皇的皇子、仲恭天皇的异母弟忠成王上位。另一方面,土御门天皇的母亲(承明门院)是源通亲的养女,而土御门天皇的皇子邦仁王的母亲是源通宗(源通亲之子)的女儿。因此,源通宗之弟、前内大臣土御门定通希望能让邦仁王继任天皇之位。两方僵持不下,天皇之位空缺了十一天。
为规避在承久之乱中与后鸟羽院保持相同步调的顺德家系,北条泰时选择亲幕派的土御门天皇之子邦仁王承继天皇位,即后嵯峨天皇。后嵯峨天皇即位不到半年,1242年5月北条泰时因病卧床,于6月15日晚逝世。由于北条泰时之子北条时氏英年早逝,于是北条时氏的长子北条经时承袭了北条泰时的执权一职。北条经时在袭职后,明确表示“只有执权才可行使幕府裁判权”,直言不讳地将限制将军权力的意图公布于天下。
宽元二年(1244)四月,将军藤原赖经之子藤原赖嗣年仅六岁便举行元服仪式,同时接替了父亲的将军之职。人们多认为藤原赖经是因为被卷入了围绕执权一职的争端,策划了某些阴谋活动才被迫退位。北条经时自宽元三年(1245)五月末患黄疸以来,身体一直不好,幕府方面认为北条经时的病是因后鸟羽院的怨灵作祟而起。1245年七月,北条经时十六岁的妹妹桧皮姬成为将军正室,七月五日,藤原赖经于久远寿量院出家。
北条经时的病情在八月中旬曾一度转好,但取而代之的是,将军藤原赖嗣却突然发病。同年九月四日,北条经时之妻(宇都宫泰纲之女)去世,年仅十五岁。此后,将军的病依然不见好转,而北条经时的病却复发了。第二年宽元四年(1246),藤原赖经原定重返京都的计划又因为一些原因不明的事情延期(1244年12月末,政所发生了火灾,藤原赖经的行李物品等全部付之一炬已经延期过一次)。
二月,将军的正室桧皮姬患病,三月二十三日,北条经时料想自己已时日不多,加之膝下两儿尚且年幼,于是他将执政权一职移交给了其弟北条时赖,北条时赖接受了委任。从执权位置上退下的北条经时于四月十九日出家,紧接着在闰四月一日去世,时年二十三岁,其遗骸被葬于佐佐目山山麓。
关键词:北条时赖
北条经时死后,前任将军藤原赖经与执权北条氏一度剑拔弩张。北条经时死后没多久,宽元四年(1246)闰四月十八日戌时,镰仓突然十分混乱,满街都是身着盔甲的武士。闰四月二十日,近国的御家人纷纷涌入镰仓,原本待在将军御所中的北条光时为解释其中缘由而出家,并向北条时赖献上了自己的发髻。六月一日,与北条光时一同出家的弟弟北条时幸自杀。六月七日,担任评定众的后藤基纲、狩野为佐、千叶秀胤,及评定众兼问注所执事三善康持,因参与了北条光时的阴谋而遭到罢免。继而六月十三日,出家后法号“莲智”的北条光时,被流放到了伊豆江间,其家庭和职位的大半财产被充公。另一方面,千叶秀胤则被流放到了上总国。
北条光时叛变的原因是,北条光时在藤原赖经身边做近侍,自认记忆力十分惊人并以此为傲,加之自己是北条义时之孙,北条时赖不过是北条义时的曾孙,故而北条光时认为,执权一职应交由自己来担任。将军对此似乎也颇为赞同。九条道家(藤原赖经之父)十分在意且害怕幕府方面对他生疑,对二条良实心存芥蒂的九条道家,开始怀疑二条良实是否欲同北条氏串通一气,谋害自己。于是,九条道家便同二条良实断绝了父子关系。
二条良实确与北条时赖等幕府相关人士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宝治元年(1247)的正月,摄关之位从九条道家之子一条实经处传至近卫兼经手中,一条实经担任摄关仅仅一年,且发生变动之时正值正月,人们推断这次政治变动并非上皇本意,而是幕府方面的意愿。五月十三日,将军藤原赖嗣的正室、北条时赖之妹即年仅十八岁的桧皮姬离世,桧皮姬的死亡也使得藤原赖嗣的利用价值在北条氏眼中已大打折扣。五月末至六月初期间,三浦氏一直在强化武装(三浦光村与藤原赖经交往甚密,但首领三浦泰村似乎不想开战)。相应地,北条时赖方面也呈现出一种召集御家人的姿态,其形势愈加紧张。
关键词:宝治合战
宝治元年(1247)六月五日,形势已一触即发。北条时赖派使者去找三浦泰村,告诉他自己无意灭掉三浦氏,安达义景和安达泰盛却在北条时赖收到三浦泰村的回复前率先举兵。以此为契机,双方的军队突然就进入了对战状态。北条时赖一方先是派人在三浦泰村宅邸以南的一户人家放火,浓烟随着不时吹起的南风,全部吹进了三浦泰村的宅邸,三浦一党不堪忍受,只好全都奔进了源赖朝的法华堂,并固守其中。三浦光村也赶到法华堂同族人汇合。在与北条时赖赶来的军队大战三刻后,三浦氏的军队矢尽粮绝、疲惫不堪。最终,包括三浦泰村在内的五百余人全部自杀。后世称此为“宝治合战”或“三浦氏之乱”。自从北条经时承袭执权一职以来,将军亲信的势力与北条得宗(北条氏嫡系)家的势力之间的对立趋势日益严重,通过宝治合战,将军亲信的势力被一扫而空。
关键词:皇族将军
作为幕府创立以来的功臣,三浦氏的实力并不输于北条氏,因而三浦氏遭到剿灭后,一连串的后续事件便被牵扯而出。宝治合战结束四年多后的建长三年(1251)十二月,镰仓各种谣言、传闻四起,整装待发的武士随处可见,十二月二十六日,骚乱终于爆发了。二十七日,这些参与谋反之人的处置得以确定,因此事聚到京都的御家人只得来到北条时赖面前,在向北条时赖极尽礼数地表达敬意后,才各自散去。大致可以确定的是,此次谋反事件与藤原赖经流放事件及宝治合战都有一定的关联。
建长四年(1252)正月七日,子时至丑时,人们身披甲胄、高扬旗帜奔赴幕府与北条重时的宅邸,此事件应该与废除藤原赖嗣一事有关。藤原赖嗣被罢免后不久的二月二十一日,九条道家去世,享年六十岁。三月十九日,宗尊亲王乘八叶之车从仙洞御所出发,途经六波罗前往镰仓。三月二十一日,藤原赖嗣从镰仓的御所搬至位于佐介的越后守盛时家中。而后,四月三日,藤原赖嗣带着妻子返回京都。文应元年(1260)二月五日,近卫兼经之女来到镰仓,被北条时赖收为养女。三月二十一日,此女成为宗尊的正室。
因藤原赖经谋反之事的前车之鉴,北条氏开始进一步限制将军权力的发展,使其逐渐趋于形式化。不仅在政治方面,在宗教方面将军的权力也遭到了架空。不过由于御家人尽忠的对象始终都是“将军”其人,所以将军难免会拥有超出北条氏限制范畴的权力。宗尊之所以被迎至镰仓,正是因为那时幕府需要其取代藤原氏将军的位子。文永三年(1266),当宗尊被查出有谋反之嫌后,幕府便罢黜了宗尊的将军之位。之所以会不断上演重复的戏码,是因为幕府体制的本质使然,即没有“将军”这一人格中心,幕府将不复存在。
关键词:得宗专制
宽元四年(1246)正月,后嵯峨天皇让位给后深草天皇,开始实行院政。十月,幕府将关东申次由九条道家替换为西园寺实氏,并再次提出将实行德政。对此后嵯峨院开始实行新的制度,即院评定制。作为院政的最高决议机构,其评定众有西园寺实氏、土御门定通、德大寺实基、吉田为经、叶室定嗣五人组成。与之同时实行的,还有武士不再代替朝廷检非违使维持京都治安的篝屋废止政策。这些政策表明,幕府与朝廷之间的统治范围仍然划有严格的分界线。
建长元年(1249),为处理御家人之间或本所、领家与御家人之间的诉讼,北条时赖设置了“引付”用以辅助评定众能够快速、公正地处理诉讼问题,这展现出北条时赖对御家人阶层利益的重视,但在另一方面滋生了此后被称为“得宗专制”的北条得宗的专制政治体制。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结果,首先是因为评定众的构成人员大多都是北条一门之人。
从制度层面看,原本决定幕府最高意志的执权、连署,外加评定众“评定会议”的权限,也逐渐趋于形式化,成了一具空壳。而北条得宗私邸里召开的会议却逐渐具备了某种实质性的权力。随着将军职权的形式化,以北条得宗为中心,幕府权力的私有化现象越来越严重,而这种现象最初发端于北条时赖当政期间。
关键词:怨灵
在幕府的开创者源赖朝的时代,世间普遍盛行一种传言,即在保元之乱中战败而亡的崇德上皇与藤原赖长等人的怨灵作祟,最终导致治承寿永之乱爆发。源赖朝等幕府方面的人士最为惧怕的,恐怕还是治承寿永之乱中溺死于西海的安德天皇等平家人的怨灵、在奥州被杀害的源义经和奥州藤原氏的怨灵。幕府的祭祀中心鹤冈八幡宫具有镇抚怨灵的功效,其镇抚的主要对象是平家相关人士的怨灵。源赖朝于文治五年(1189)建立永福寺的目的是镇抚源义经、藤原泰衡的怨灵,以使关东长治久安。
承久之乱又为这种怨灵信仰添置了一些新的内容。三位上皇遭到流放、天皇被废,这些前所未有之事告终后,距承久之乱结束约二十年的延应元年(1239)二月二十二日,承久之乱的主谋后鸟羽院在流放地隐岐离世。后鸟羽院死后,只要政局出现动荡或有不祥之事发生,人们马上便会联想到,这一定是后鸟羽院的怨灵在向北条氏作祟所致。后鸟羽院之所以被认为是作祟的怨灵,主要原因之一是他本人的遗书。后鸟羽院的遗书中饱含其返京无望的怨恨,就这一点而言,将其与崇德上皇相提并论是十分恰当的。
北条泰时离世数年后,1245年至1247年期间,北条氏开始愈发重视镇抚怨灵的行为。北条氏镇抚怨灵的措施,其实与古代末期镇抚崇德上皇与藤原赖长怨灵的措施如出一辙,只不过古代末期以前的怨灵通常带来的是疾病、战乱、饥荒等对社会产生大范围影响的灾难,而镰仓的怨灵则更多只是在迫害自己的政治对手。换言之,镰仓的怨灵更倾向于个人性质的复仇。
关键词:镰仓
治承四年(1180)十月,源赖朝从安房国回到武藏国后,听取了千叶常胤的建议,将相模国的镰仓定为大本营。原位于山内的知家事兼道的宅邸被改建在大仓乡,大仓的赖朝亭也被称为“御所”,由于之后源氏三代将军均在此掌权,所以此处也被称作“大仓幕府”。位于镰仓东北方向的鹤冈八幡宫是这座城市的中心。1063年,源赖义于由比乡建造了一座宫殿(今下若宫),1180年10月源赖朝将此宫殿迁至小林乡北山(今鹤冈新宫若宫),1191年4月,在已有若宫的基础上首次将神从八幡宫(今上宫)迎接至此。
前文提到平直方因感动于源赖信、源赖义父子平定平忠常之乱的勇武,而将源赖义收为女婿,清和源氏与镰仓的缘分亦由此开始。源义朝移居京都后,其长子源义平统治了整个镰仓。由于源义朝死于平治之乱,而源义平因策划暗杀平清盛一事,也于永历元年(1160)被杀,所以在源赖朝入主镰仓前,镰仓已无源氏一族的踪影。而在这段没有源氏的空白期中,据说正是大庭氏掌管了整个镰仓。大庭氏是镰仓权五郎景政的后裔,而镰仓权五郎景政又是御灵信仰中重要的祭祀对象之一。
镰仓这一地名在律令国家出现以前就已存在了。据说,镰仓这一地名起源于中臣镰足在参拜鹿岛神社时得到的托梦,在梦中中臣镰足将多年使用的镰刀埋在了此地,不过这种说法听来未免有些牵强。从语源的角度来说,吉田东伍认为,镰仓(Kamakura)一词起源于“灶谷”(当时“谷”的发音为kura),也就是说,因为此处的地势与灶很像,由此得名。
镰仓为山所包围并不意味着镰仓就是一个十分封闭的地方。镰仓南面临海,依靠海路,近有伊豆、房总,远可联系东北、九州,陆路方面也与当时东海道的路网相连,交通实则相当便利,镰仓早在源赖朝到来以前就已经具备了都市的性质。镰仓的道路情况,较之源赖朝到来之前,并无太大的变化,两条东西向的道路和三条南北向的道路自古以来就是镰仓的主干道,其构造的萌芽期则可上溯至弥生时代。镰仓的几座神社在源赖朝入主镰仓前便已经存在,镰仓并不像《吾妻镜》所记载的只是一个贫瘠的山村。
北条政子去世数月后,源赖朝时期修建的大仓幕府迁移,幕府的政治中心也从大仓转移到了若宫大路,土地规划亦得以实施,镰仓在都市构造和行政制度上皆趋于完备。仁治元年(1240),由鹤冈八幡宫的一侧向北,修筑、整修了通往山内的小袋坂(巨福吕坂),翌年即仁治二年(1241)又修筑了一条向东越过滑川谷源流、直通六浦津的六浦道。和贺江岛则是劝进僧往阿弥陀佛在得到北条泰时的许可后,于贞永元年(1232)施工建造,并于次年正式完工的人工岛。镰仓那时的人口总计64100到100900人。
关键词:女性地位
源赖朝的妻子北条政子的权力有时甚至在源赖朝之上。单从镰仓时代前期看,女性的确有着和男性同等的活跃表现,有时甚至能对自己丈夫的去向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治承寿永之乱中,巴御前曾跟随木曾义仲一同作战。建仁元年(1201)城长茂挑起叛乱,越后国的板额举兵呼应,这位板额正是城长茂之妹。三浦胤义之妻有着能够左右丈夫抉择的权力。宝治合战中毛利季光(入道西阿)之妻即三浦泰村之妹也是如此。在镰仓时期的战争中,协助妻子娘家而非父系亲戚的例子不在少数。北条氏与将军之间的关系依靠母系来联结,但事实上这种母系联结并不仅限于北条氏,这种现象在当时应该说是十分普遍的。
丈夫或父亲由于军事行动或为了侍奉君主,长期不在家中,这种情况不仅使得家中事务由女性主宰,还使得男性对女性的约束力有所下降。这些家庭似乎也把女儿看得比儿子更为重要,因此我们不能一概而论地认为,武家一直重男轻女。在这个时代女性因掌管家中事务且能与贵族子弟缔结姻缘而受到重视。因此,在此基础上,我们再来审视北条政子和西阿之妻等东国女强人活跃于世的例子,便会发现她们在这样的时代和社会中并非鹤立鸡群般的存在。在镰仓时期,幕府对武家女性在忠贞方面意外地并无过于强制性的要求。
关键词:镰仓新佛教
镰仓新佛教大致指的便是净土宗、净土真宗、日莲宗、临济宗、曹洞宗等各宗。但这并不代表各宗占据了镰仓时代佛教界的主要地位。佛教界的中心依然是此前渗入贵族阶层和朝廷、一时繁荣无比的比叡山延历寺与兴福寺等位于京都、奈良等地的大型旧佛教寺院。佛教教团核心人物的出身阶层在正历元年(990)以前庶民出身者的数量占据绝对优势,正历元年(990)年以后,下层贵族的占比显著增加。新宗教不再服务于国家或团体性祭祀,而是更偏向于对个人的救赎,并且修行方法得到简化,大多数的新佛教不依赖于政治权贵。
关键词:净土宗、法然
净土宗的法然认为末法时代获得救赎的唯一方法就是专注于念佛,日本史上首次出现了性质上不够宽容的宗教。法然于长承二年(1133)出生,是美作国稻冈庄地方官漆间时国的儿子。其父漆间时国由于得罪了稻冈庄预所的代理领主明石定明,于永治元年(1141)惨遭夜袭杀害。法然遵照父亲的遗言,到了舅舅观觉所在的天台宗菩提寺,开启了自己的僧侣生涯。天养二年(1145),法然转至比叡山修行学习,法号源空。久安六年(1150),源空拜西塔黑谷的叡空为师,改法号为法然房。保元元年(1156),法然告别了师父叡空前往南都,向法相宗、三论宗、华严宗等宗派广泛学习。
法然来到比叡山后,毫不懈怠地钻研佛教经典,据说最吸引他的便是源信所著的《往生要集》,但这种方式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到达极乐往生。后来法然吸收了中国善导的称名念佛教义,提出只要咏唱“南无阿弥陀佛”的名号,便可以被阿弥陀迎入极乐净土。承安五年(1175),法然离开了比叡山,在东山吉水构筑居社,开始了布教活动。这便是净土宗的起源。
文治二年(1186)法然举办的大原谈义使其名声大噪。文治五年(1189),关白藤原兼实成为法然的信徒。法然的信仰核心有两点,一是即便没有想要顿悟的菩提心,只要坚持念佛也能得到救赎,二是称名念佛乃唯一能获得救赎的途径。上述两点从根本上威胁到了专业佛教人士的地位,因此遭到了旧佛教方面的强烈反对。元久元年(1204),延历寺的僧众要求天台座主真性禁止专修念佛。第二年兴福寺的僧众向后鸟羽上皇要求禁止专修念佛。
在建永元年(1206)爆出了一桩丑闻,据说后鸟羽上皇身边的两位女官松虫和铃虫出席了法然弟子住莲和安乐举办的念佛会,并与法然的弟子们发生了关系。于是后鸟羽上皇一怒之下判了住莲和安乐死罪,法然则遭到流放。承元元年(1207),法然被迫改回俗名源元彦,并被流放至赞岐国。在摄津生活了四年后,法然于建历元年(1211)年末返回京都并定居在大谷,不幸的是转年初他便患病并于正月二十五日离世。
法然的弟子除了山僧、阴阳师以及强盗之外,还有前文已提到过的藤原兼实,以及于建永元年(1206)出家的内大臣藤原实宗等高级公卿。可以说,法然弟子的阶层是多种多样的。法然弟子中最瞩目的,当属武士阶层的东国御家人。
关键词:净土真宗、亲鸾
承安三年(1173),开创了净土真宗的亲鸾,在名为日野有范的下级贵族家出生。不过,有人质疑日野有范是否真实存在,总而言之亲鸾的世俗地位应该不怎么高。治承五年即养和元年(1181),九岁的亲鸾出家并来到比叡山。在得到让其娶妻并在家修行的神谕后,为进一步确认观音所言,亲鸾于建仁元年(1201)前往东山吉水皈依法然,专修念佛。
承元元年(1207)住莲和安乐被判死罪,而法然及其弟子亲鸾、行空、幸西等人则被流放。在这场承元年间的法难中,亲鸾被流放到了越后国府。在流放时,亲鸾被迫还俗,改用俗名藤井善信。建历元年(1211),亲鸾得到赦免,不过他仍留在越后。建保二年(1214),亲鸾带着惠信尼和两个孩子前往东国,他们途经上野,最终在常陆落脚定居,贞永元年(1232)才返回京都。在东国期间,亲鸾在各地成立了很多门徒组织。
亲鸾认为世人皆为凡夫,凡夫至死也不可能抛开欲望、愤怒与嫉妒。凡夫虽不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个充满烦恼的世界中顿悟,但只要坚信阿弥陀佛想要拯救众生的誓愿,来世便可往生阿弥陀佛之净土。在亲鸾看来,与其说念佛是一种获得救赎的手段,倒不如说念佛是确信自己会得到救赎后,对佛祖表示感谢的一种方法。最终,亲鸾在这种与儿子、弟子的痛苦纠葛中,于弘长二年(1262)十一月末圆寂,享年九十岁。
关键词:临济宗、荣西
临济宗的开山祖师荣西生于备中吉备津宫的神官贺阳氏,十四岁时上比叡山。仁安三年(1168)四月,荣西从博多乘船渡宋,同年九月,荣西返回日本。平家灭亡后,荣西于文治三年(1187)再次渡宋。荣西在天台山万年寺等地学习了临济禅后,于建久二年(1191)归国。三年后,荣西开始在京都传播禅宗的教义,却因比叡山的僧众向朝廷抗议而遭禁止。正治元年(1199),荣西移居镰仓,并得到了北条政子及源赖家等人的支持。在源赖家的援助下,荣西于建仁二年(1202)在京都的东山建造了建仁寺。建永元年(1206),荣西接替俊乘房重源担任东大寺的大劝进,后于建保元年(1213)升任权僧正。
关键词:曹洞宗、道元
在日本禅宗中,与临济宗齐名的便是曹洞宗。曹洞宗的开山鼻祖是道元。道元于正治二年(1200)出生于山城木幡的名门贵族家庭,其父是内大臣源通亲,其母是摄政太政大臣藤原基房之女。道元幼时,其父母便已亡故。建历二年(1212),道元在叔父良显法眼的引荐下,进入比叡山般若谷的千光房,翌年剃发出家,法号佛法房道元。贞应二年(1223),道元还曾随同明全一道远渡宋朝。安贞元年(1227),归国后的道元认为,在建仁寺中坐禅才是佛法的真髓,于是他写下《普劝坐禅仪》,以此劝说世人学习坐禅。
因遭到了比叡山的迫害,宽喜二年(1230),道元被逐出了建仁寺。宝治元年(1247),道元受北条时赖招揽,前往镰仓,不过最终还是返回了越前。法然、亲鸾、荣西以及道元四人的境遇相似,他们都曾受到以比叡山为中心的旧佛教的迫害,这也使得亲鸾、荣西和道元,不得不开拓布教的新天地。
关键词:日莲宗、日莲
日莲于贞应元年(1222)出生于安房国的东条。日莲在天福元年(1233)前往距离家乡较近的天台山清澄寺,随后跟随清澄寺的寺主道善房修行。日莲十六岁时剃发出家,法号莲长。延应元年(1239),莲长前往镰仓游学,仁治三年(1242)又前往比叡山修行。在比较、研究了各派之后,莲长回到了比叡山。此时的莲长认为,《妙法莲华经》才是真正的佛法教义。回到清澄寺的莲长基于这种信念,于建长五年(1253)开始法华信仰的布教。
遭到了周围净土教徒的排斥的莲长离开了清澄寺,动身前往镰仓。据推测,莲长正是在此时将法号改成了日莲。日莲声称,天灾不断皆因人们信仰净土教,若人们不皈依正确的法华信仰,那么日后“自界叛逆难(内乱)”和“他国侵逼难(来自他国的侵略)”将会发生。日莲于正元二年即文应元年(1260)撰写了《立正安国论》,并将其交给前执权北条时赖。受到他强烈抨击的念佛之人纵火烧毁了日莲在松叶谷搭建的草庵,更企图杀害日莲。
日莲于文应二年即弘长元年(1261)五月,被流放至伊豆的伊东。两年后,日莲获得赦免。文永五年(1268),大蒙古国送来国书要求日本臣服。六年后,蒙古军来袭,印证了日莲所说的“他国侵逼难”。文永八年(1271),由于日莲攻击极乐寺的忍性(1217—1303),忍性一方状告日莲正在蓄兵企图谋反,致使日莲被流放至佐渡。文永十一年(1274),当时的执权北条时宗原本就对日莲的处罚十分消极,他决意赦免日莲,日莲得以重返镰仓。但因镰仓各宗反对日莲只得于年内离开镰仓,去了甲斐国身延山,并在这里度过了九年。弘安五年(1282)日莲以疗养之名下山,同年十月十三日在武藏池上与世长辞。
写于2025-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