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同龄人聊了一圈,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过得不太容易。
大学同学A,实习那会儿我们都觉得他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专业对口,公司正规。没想到实习结束后,他转头就去学了做蛋糕。我问他怎么想的,他说感觉很压抑,很没意思。现在呢?每天在裱花台前站十二个小时,手腕酸痛,腰也受不了。他发来一张刚做好的翻糖蛋糕照片,奶油花瓣薄得透光,层层叠叠,美得不像真的。他说,累是真的累,但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好像也还行。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那张照片,想从那些花瓣里,看出他到底快不快乐。照片的角落里,我看见他左手拇指贴着创可贴,他没提,我也没问。
朋友B是个目标明确的人,从毕业就在考公,我们聚会他很少来,说要看课刷题。去年终于上岸了,大家开玩笑说他端上了铁饭碗。他在群里发了个憨笑的表情,没多说。我也没多问——都知道这一路他熬掉了多少头发。有一次深夜刷手机,看到他朋友圈分享了一首歌,朴树的《平凡之路》,没有配文。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在下面犹豫了很久,最后只点了个赞。我不知道他是刚刷完题,还是失眠了,又或者只是在那首歌里,听见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高中同学C的故事最有起伏。他在浙江漂过,横店,当过演员。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他说有一次在剧组等了一整天,从早上六点等到天黑,最后导演说换人了,他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把人拖进地底下。后来觉得前景太迷茫,转行做了主播。直播间人不多,有时几十个,有时十几个,但他每天还是准时开播,对着镜头说说笑笑,嗓子有时候哑了,就含片润喉糖继续。他说,比起在剧组等一个没影的角色,现在至少每个月有进账。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挺平静的,但我总觉得,那种平静底下沉着点什么。大概是那些年在横店,被磨平了棱角,也磨出了壳。
朋友D看起来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好”的。父母早早给他买了房,结婚生子,儿子很可爱,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是孩子的照片。但最近他发消息给我,说和老婆在闹离婚,吵得很凶,已经分居了。他之前做酒店前台,现在改行做租房中介。我翻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楼盘广告,配文写着“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不知道他发这条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是苦笑,还是已经麻木了,又或者,那行字其实是写给自己看的——告诉自己,我得撑住。
大学同学E是那种最让人省心的类型。实习结束就留在了那家公司,几年没动过。没有大起大落,工资慢慢涨,日子慢慢过。他在群里很少说话,偶尔冒个泡,也是“嗯”“好”“加班中”。有时候我反而羡慕他,不用想太多,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走。可有时候我又会想,他是真的不想,还是把想都咽回去了。也许他只是比我更早明白,想太多,路就走不动了。
高中同学F和女朋友谈了五年,从校园到社会,我们都以为他们肯定能成。结果卡在彩礼上,两家谈不拢,一拖再拖。毕业那阵他特别迷茫,干脆去当了兵。现在他在当老师。他的感情,还悬在那里。我们谁都没再问,怕一问,就碰疼了什么。他也没再提,好像那段五年的故事,已经翻篇了,又好像只是被他折叠好,收在了某个轻易不打开的地方。
高中女同学Z和男朋友爱情长跑中,对象在澳大利亚留学,前不久发文说,不能相见,那就同频。她样子变了很多,化妆很浓,浓到几乎认不出当年那个素面朝天的女孩。高中时我们几乎是互相暗恋的状态,她勇敢迈出了第一步,写了张匿名表白小纸条给我——直到毕业前夕我才后知后觉知道是她的字迹。那纸条我弄丢了,但那些字,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和她印象最深的互动是午后聊数学题,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笔一笔,像在画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会借三体给我看,还有她抄写的经典文学诗句,比如聂鲁达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那会儿我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这些诗句工工整整抄在本子上,一笔一划都那么认真。后来才明白,原来那是一个少女的全部心事。现在她化妆很浓,可我觉得,她其实不需要那么多。
还有一位高中男同学G,C和我在出租车上聊起关于他的过往时,他突然沉默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你知道G吗?”“他怎么了。”“我看过他朋友圈,他官宣了对象,他是……”我几乎是瞬间秒懂。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导航机械地报着路况。我们都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像说什么都轻了。过了很久,C才说了一句:“他能发出来,也挺好的。”我说,嗯。那一路,我们再没说话。
而我呢。
大学毕业后,我出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
人没死,但右臂留下了一道很长的疤。很长,大概有10cn。好在位置偏内侧,穿短袖能遮住,不仔细看,没人会发现。但我知道它在那里。那道疤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凉,阴天的时候会隐隐发痒,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有时候洗澡,水冲上去,那道疤不会变红,它就那么白着,像一条永远合不上的拉链。我曾经试过用遮瑕膏盖住它,盖了半天,还是能看出来。后来就不管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出那场车祸,如果我一直留在实习的那家公司,现在会怎样?
也许和E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升职,过着平淡的日子。也许和D一样,结了婚有了孩子,为房贷和琐事烦恼。也许和C一样,在某个行业里撞了南墙,然后换个方向重新开始。也许,也只是也许。
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没有“如果”这两个字。每一个选择都像按下了一个开关,按下去之后,那条没选的路就永远暗了。你看不到那条路上的风景,也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你只能在自己选的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有时候回头看一眼,身后也是黑的,只有来时的脚印,深深浅浅,被风吹得快要看不见。
回头看看这些老同学,好像没有谁的生活是完美的。做蛋糕的累,考上编的熬,当主播的迷,卖房子的难,默默奋斗的寡淡,为彩礼挣扎的五年的感情,还有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喜欢与遗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坑要填,有自己的坎要过。表面上大家都在往前走,可谁的兜里没有几道疤呢。有的在胳膊上,有的在心里。
而我,带着右臂那道被衣服遮住的疤,也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毕竟,可惜没如果。
可惜没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