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点题的那句话。“一抹奇幻色彩”——这个表述矫情、做作,空洞又扁平,拉低了整部作品的格调。但作品的其他部分又是那样神秘而迷人。作者并不一定理解自己的作品。有些话,不说比说出来更好。
让我试着说得更清楚一点。
“爆炸”本身不需要意义,更不需要被归结为某种“奇幻色彩”。它就是一种原始的冲动。藤本树在这部作品里,至少在这一部里,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内心的这种冲动。他也不理解自己作品里那种固有的浪漫——如果他其实是懂的,却装作不懂,那便不是不理解的问题了,而是不真诚。
爆炸本身已经足够浪漫。一个孩子不愿去见即将死去的母亲——她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同时也是他的爱人——他无法处理那种爱与恨交织、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于是用一场盛大的爆炸来释放。这本身就是美。不需要“奇幻色彩”来为它命名,来解释它。那种命名太苍白,太无力了。
藤本树试图在这部作品里解释自己。他失败了。尽管他近乎完美地呈现了自己的一部分。
(关于记录、回忆与影像的部分,是作品中最具超越性的部分——尽管它们仍然可以被视作对创伤的回避。)
奇怪的是,藤本树似乎并不是一个惯于回避自身原始冲动或癖好的人。看看《链锯人》里的玛奇玛小姐就知道了。他本可以更诚实一些。他试图在这部作品里总结自己过往创作中——也是他艺术观念中——最迷人的那一部分,可惜完全打偏了。
藤本树热衷于描绘这样一种故事:一个饱受伤害的男主人公,生活被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闯入。她担任母亲的角色,引领他、操控他,粗暴地将他拽入一个不属于他、也不被他理解的世界。男主人公沉溺于这种有毒的关系,享受被伤害的快感。最终,在彻底失去一切之后,他完成了一次仅仅在形式上成立的弑母,接受了自己的过去,也接受了内心深处对母亲真实的感情。
而在《再见绘梨》里,作者似乎想要破除这种叙事——结尾那个象征性的割舍,彻底离开绘梨,离开母亲。但从读者的反应来看,这一企图也落空了。
于是,《再见绘梨》成了一部看上去精巧、实则笨拙的作品。其中那种有意识的、自我总结的倾向令人不满。它担当不起“创作者在技法和观念上的集大成之作”这样的名号(有人这么说)。藤本树的艺术生涯还很长,远没有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再见绘梨》是一部好作品,但它是一部有缺陷的作品。如果它竟成为作者创作生涯的终点或顶峰,我会觉得非常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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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色彩是优太逃避现实的工具(在这里顺着作品明确的表述,姑且将爆炸算作奇幻色彩,虽然这一点显然被作品自己否定了),同时也是作者服务市场的工具。读者沉浸在这个幻梦里。绘梨执着于让观众“哭出来”——也就是认同和感动。于是优太也这么想了。
但一个人对世界的记忆、对世界的看法,为什么一定要获得大众的认同?
第一部电影是原始而真诚的作品。
第二部电影是精巧而媚俗的作品。
(注意: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暂且先这么说。)
爆炸不可解释。面对死亡,我们无话可说。
第一次爆炸可以这样理解:一个孩子不愿见即将死去的母亲——她是个糟糕的人,同时也是他的爱人——他无法处理爱与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只能用一场盛大的爆炸来释放。这是逃避,也是真实的表达。
第二次爆炸更复杂,也更积极。
简单来说就是:随它去。
绘梨和母亲都是很糟糕的人。但她们影响了我,这一点无从更改。她们占据了我人生的一大部分。她们也许并不爱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是时候走出来了。是时候长大了。
那就用一场爆炸来结束吧。
这也是书名的含义。永别了,绘梨。
优太是个艺术家,所以他可以把一切经历审美化——无论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为什么第一部电影会得到差评?因为面对死亡,我们本就无话可说。所有语言,所有社会规训,在这里全部失效了。但老师和同学不理解这一点。他们害怕这种真诚,于是用自己的常识去苛责优太“不尊重”。然而优太恰恰是全世界最了解母亲的人。
不过,优太这类创作者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特点:他们非要把这种不符合主流的东西拿出来供人评赏,还妄图获得大众的理解。这种执念本身,也是悲剧的一部分。
优太从未用自己的回忆去塑造绘梨。他拍摄的,始终只是绘梨要求展示的那个形象。直到最后,他才真正获得了主动的权利。
所以,“如何用回忆塑造一个人”——这是作者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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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误解,我再着重强调几点。
创作者被误解是很常见的事情,原因有很多。我们看到太多打着“作者已死”的旗号肆意扭曲作品原意的现象了。另一种情况是读者的阅读经验,个人观念导致误解。简单来说:前一种行为应当反对,而后一种情况情有可原。然而对于《再见绘梨》的误解的原因除了上述两种以外,作者本身表达的暧昧不明也占了很大的比重。《再见绘梨》的主题表达是含混的、有裂缝存在的,是不完美的。另外,《再见绘梨》的主题探讨和创作态度总体上是相对严肃的,然而尽管它摆出了这种严肃的姿态,它在许多地方的处理仍旧是媚俗的(“奇幻色彩”是最明显的一处),这就产生了割裂。在作品内部,优太当然可以不必关注他人的眼光,不必寻求认同,这是很健康的态度,很优秀的表达。但是,《再见绘梨》对于藤本树来说并没有达到一个很好阐释他真正内核的作品,甚至由于他在关键位置对于媚俗的软弱妥协造成了一定的误解(集中体现在读者对于绘梨及绘梨与优太关系的看法上),这说明关于作品和作品之外的读者的部分藤本树并没有处理好,这归根结底是作品和创作者的问题。
关于两部电影:第一部电影是在母亲的指导下拍摄的,但由于母亲的死亡,这部电影依然保持了较强的作者性。父亲说优太将母亲拍得很美令他惊讶,这个说法是有矛盾存在的,因为拍得美是母亲的要求,然而我们可以理解这里也有优太的主观意愿在,他还是爱着母亲的,母亲自然有真实、美好的一面,而且优太擅长捕捉这一面。在这个意义上说“第一部电影是原始而真诚的作品”是片面的而不准确的,它更像是一个戴着镣铐起舞的作品,然而真诚是完全可以体现的。
但第二部电影就完全不一样了。绘梨被优太吸引是因为优太是一个一无所有、一无所知又有着艺术天赋的人,是一个天然吸引绘梨这样的人的,满足她的欲望的弱者。在绘梨的“指导”和“要求”下,第二部电影的作者性几乎是不可能体现的,优太在这里没有任何主动性可言。讽刺的是无论是作品内的观众还是作品外的读者都表现出了对这部电影的更高接受度,他们会说:“我哭了,我被感动了”,然而这是虚假的,凭空创造出来的,是有毒关系的循环和诅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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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创作”: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把《再见绘梨》看作一部关于创作的作品,将这个故事看作优太在绘梨的帮助(也许是绘梨为数不多的正面作用)下找到自己的表达“声音”的故事的话,会导致主题的混乱和矛盾。为什么这么说呢?
优太的“声音”究竟在哪里呢?在“奇幻色彩”中吗?在“绘梨是吸血鬼”这种莫名其妙又媚俗的设定中吗?不,优太的“声音”应该在他对日常生活细节的记录中,在他对平庸甚至糟糕的人美好一面的捕捉中,在那些看似于主题无关的影像中。所以绘梨究竟教会了优太什么呢?
把“声音”包装起来,包装成大众接受的样子(难道我们没有发现,第二部电影中,“无关紧要”的影像少了很多吗),让优太经过训练成为成熟的创作者和表达者——就像藤本树在做的一样。这样说很有道理,没有问题。
但是,标题是“再见,绘梨”啊。
绘梨死了,被爆炸否定了,被原始冲动和毁灭欲否定了。
可爆炸是优太的“声音”吗?是“奇幻色彩”吗?
爆炸是优太的失语。
这条路走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