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位设计、独立景观、世纪之交的梦

2026-4-6 15:34 · 10 分钟阅读
(国内爱好者组织的 VOCALOID 讨论电台给了我完成此文的契机,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参看https://www.bilibili.com/opus/1187857567505711125,之后可能会发布录播)

2004 年春,平面设计专业的佐藤纯一参与了灵魂/放克乐队「オーサカ=モノレール」的活动,工作不久后,又与同公司的程序员池田雄一开始独立制作音乐并发布在网上。在那个流媒体尚未普及、视频平台刚刚兴起的年代,他们的活动高度依赖个人网站和博客,因而彼时的互联网 indie scene,亦可以看成唱片店文化的在网络时代的延伸,新一代的音乐正是在这种环境中酝酿。第二年,曾作为技术支持协助他们 live 的学院派现代电子作曲家仲井朋子正式加入,FLEET 的铁三角就此成型。

作为合格的 indie 乐迷,初创期的 FLEET 能报出一串漂亮的洋乐菜名:主催佐藤纯一深受 My Bloody Valentine 与 Brad Mehldau 的启发,吉他手池田以 Jimi Hendrix 和 Pat Metheny 为榜样,键盘手仲井则偏爱 Maja Ratkje、The Millennium 的冷峻。2006 年,他们经由 Lantis 引荐正式出道,首支单曲『Brand new reason』作为动画《无罪的维纳斯》的 ED,展现出沉静的 Indietronica 风貌——看来经过磨合,他们所找到的共同语言就是这样了。

2007 年,迷你专辑『pre view』横空出世,直接邀请到了 SUPERCAR 的吉他手石渡淳治提供歌词,以及后摇天团 toe 的鼓手柏仓隆史参加录音,引起了网上的颇多讨论。这张专辑整体基调是淡化旋律的,但池田的吉他叙事与仲井的声响设计中蕴含的美感,散发出世纪之交的纤细 nostalgia,同时也延续了 SUPERCAR 等人的 nica 化转向,一种伴随近未来想象而生的易碎梦境。同期的音乐生态中,你能看到类似的 marble、トルネード竜巻甚至 Galileo Galilei 等团体,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延伸着 90 年代末至 00 年代初的 Indie Pop 气质。这些概念在第一张全长『review』中得到扩充,此后 FLEET 却陷入了长期的沉寂,直到 2010 年才发行新作『TRANSIT』,随后池田和仲井宣布脱退,留下佐藤一人完成后续工作。表面上看他的音乐探索只剩他孤身一人,但「-Ward」这首歌中跳动的鼓点,以及将扁平化设计与新式 3D 结合的 MV,却已然昭示了“新波普”媒体艺术的萌芽。

「kotonoha breakdown」MV,你们造形出身的花活真多


此时,一个新兴的互联网创作场景也引起了佐藤的注意,那就是 VOCALOID。经过数年的发展,在 2010 年前后,VOCALOID 不仅热度空前,更呈现出音乐性百花齐放的图景。这一场景的核心特点是“去中心化”和“同人性”,曾经被流派分隔的事物因为一种叫做合成歌声的共同语言松散地联系在一起,彼此互通有无,这正与曾经涩谷系等在地乐迷文化的构造异曲同工。佐藤想必也感受到了共鸣,于是在 2011 年,他以一首「Cipher」正式作为 VOCALOID P 出道。

在 VOCALOID 活跃期间,佐藤结识了一群生气盎然的年轻世代。其中最核心的便是一个成立于 2009 年春的网络创作社团——s10rw。这个社团汇聚了几位颇具才华的创作者:有前身为そらいろくらぶ,将质朴的 Indie Pop 与圆润的 electro sound 结合的 yuxuki waga;有受到英国摇滚/Chamber Pop 影响,擅长用木琴和口风琴营造田园诗意、用 acoustic 密织起旅情的 whoo;还有植根 Lounge/Downtempo 的 monaca:factory 与 Leggysalad,以及在传统抒情曲中抱满花簇的 ryuryu。而且正如他们所秉持的“将感性相似、能创作有趣歌曲的人聚集在一起”的理念,s10rw 确实展现出了极强的互文性与创作活力,大量和其他企划互动,如 Mikgazer 的「Twilight」、U/M/A/A 圣诞企划的「あめふる宇宙」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佐藤纯一也以 FLEET 的名义与他们共同策划了跨媒体项目『TRANSIT LOUNGE』。其实在そらいろくらぶ里,霜村的设计语言也相当风格化,甚至有几分 pop'n'music 简笔画人物的神韵,或许视觉包装也是 00s indies 共通的执念吧。

顺着这张交际网,奇妙的化学反应开始发生。首先,yuxuki waga、whoo 和 monaca:factory 决定超越单纯的 VOCALOID P 身份,组建一支真实的乐队 monoral in the stereo,把他们曾经的作品进行现场 arrange,并且物色到了一位声线极具穿透力的新人主唱——towana。与此同时,佐藤纯一也着手组建自己的新企划。他拉上 yuxuki waga,以及擅长电子采样、主导 Leggysalad 企划的 kevin mitsunaga,成立了 fhána。起初 fhána 采用的是类似客座主唱的模式,但在见识到 towana 在 monoral in the stereo 中的惊艳表现后,fhána 将 towana 正式吸收为固定主唱。自此,横跨三个互联网世代的完全体 fhána 正式诞生。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fhána 出道 EP『View from New World Line』,带来了一种冰雪融化、万物复苏的奇迹感,时针仿佛拨回了社团成立的那个春天。在新涩谷/新独立的语境下,英伦吉他摇滚的繁复再次连接到流行乐的精致。从 FLEET 时期继承而来的轻柔人声、虹色键盘与 yuxuki 标志性的微风吉他、kevin 的电子 Glitch 乃至一些隐约、细碎的拉丁 groove(参照「琥珀色の夕景」「kotonoha breakdown」等,注意里面的 clave 类打击乐)完美交织在一起。同时 yuxuki 也与同伴互鉴,在个人专辑打磨自己心中的温柔音乐,看着他从「Twilight」的氤氲内省,「ビタースウィート」化用的跳舞节拍,再到「Journey」面朝太阳光晕的钢琴,悲喜交集的回忆逐渐凝集成冬天的魔法使。每每听到「あめふる宇宙」中的「長いキスをしよう」一句我都会感叹,如果《银河铁道之夜》里的乔万尼陪着康培内拉继续走下去,大抵就是这般景象吧?彗星环洄,尾尘散落,whoo 的口风琴好像牧童为两人吟游庆贺,踏上宇宙的旅途。



在 Lantis 正式商业出道后,fhána 接连 tie-up 了大量热门动画 IP:有顶天家族、龙女仆、少女歌剧……随着人气积攒,他们彻底在 Anisong 界站稳了脚跟;而曾经的 s10rw 也用最后一首「ホワイトバード」宣告各自启航,尽管五个人的共同创作已经十分吃力,但每个人还是在试图让听众认出他们熟悉的模样。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们向商业妥协了,变得二刺螈了,但如果你去仔细剖析佐藤纯一这个时期的作品,会发现编曲中 R&B、Funk 等黑人音乐的浓度异常之高,我尤其想要指出「愛のシュプリーム」和「私たちはもう舞台の上」中明亮的福音质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 heal the world,疗愈疫情时代的伤痛。你以为他变了,但别忘了他最早就是在オーサカ=モノレール玩灵魂乐的。可以说充斥着 Anisong 界的秋涩系反倒彻底唤醒了佐藤的玩心,让他在商业流行的外壳下,透露出早年打下的黑人音乐审美根基。


「愛のシュプリーム」MV,对不起兄弟太好笑了.jpg


而到了 2022 年,他们又一次赚足了老粉的眼泪:fhána 发行了专辑『Cipher』——专辑的同名主打歌,正是佐藤纯一在 11 年前闯入 VOCALOID、交给初音未来演唱的那首出道曲。今天回望它,汩汩清亮的钢琴铺装(由前トルネード竜巻成员曾我淳一献奏),轻声叩问过路人的恬淡日常,无一不是对他们始终向上、展望未来之姿态的直接反映;而前メカネロ成员林英树提供的词作,也有着强烈的生存论倾向:
反复出现的「溢れ出すサイファ」不禁让我又想起椎名もた「ピッコーン」PV 中的意指,存在的秘密就是潘多拉之盒,一旦发觉目的的空缺便要直视深渊。


怎么感觉我一直在讲 U/M/A/A ?

歪んだ日々に乾いた歌を囁く偶像を見る人がいる。ベンチに座って、彼は表情を変えることはせずに。
信仰崩溃后的世界只能听见虚拟歌姬的呓语,这也是相当合辙“同人音乐”的描述了。
全ての不条理が満ち満ちた部屋から零れた奇跡を何と名付けた?
从裂隙中看到光芒,给出的答案是创造自己的奇迹。以问句结尾是点睛之笔,新时代的戒律即敢于接受拷问的艰难自由。

「普段ボカロを聴かない人も、よく聴く人も、『何か』を感じてもらえたら嬉しいです。」这是佐藤纯一在 niconico 留给听众的寄语。今天我们坐在这里,讲着这些迷人的往事,不能忽视佐藤纯一、yuxuki waga 他们在数个团队中、辗转二十年的坚持。从学生时代、公司,到互联网、同人音乐,最终走向广阔的主流商业舞台,他们始终保持着充沛的创作欲、真诚的表达,以及从未褪去的异色。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里,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
#1 - 2026-4-6 22:17
热情溢出👍
验证2000s的日本同人/indie创作语法在主流商业体系的可行度,佐藤这条线确实是代表样本,不如说他这条路径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缩影的演变历程,带着非常典型的2000s特征去证明这套小圈子结构是可以长期存活并且职业化的典型节点。即使在2026年的当下去回看,他的创作逻辑依然是典型netlabel/vocaloid结构,后涩谷余波的拼贴手法和特意偏离标准jpop段落结构的indie思维依旧明显。
愛のシュプリーム这个例子举得非常好,也是个不错的分析样本。歌名就体现了他的拼贴思维一直都在(直接致敬John Coltrane的A Love Supreme)整曲特意弱化了J-POP味,Funk、Soul/Gospel元素运用得更激进,当时比较吃惊的还是他们在用常规的Studio Big Band编制玩现代福音的Shout(管乐组过门处,弦乐组Sforzando对位)支撑强调更纯正的Choir(背景和声),这是非常考验混录功底的,(事实上towana在访谈中也透露了光是录音就花了10小时)而成品的质量也足以证明他恪守的边界。
#1-1 - 2026-4-7 02:05
絶対的少女値
是的,愛のシュプリーム在构成上确实也是偏离标准 J-POP 曲式,都堆出ⅮメロEメロ了,而且每一段都很有特色,相当真诚了